紫檀木盒静静躺在桌上。
人参,灵芝,明珠。
每一样,都淬着毒。
崔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些所谓的“补品”上,眼神幽深,不见底。
他没有碰那个盒子,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他转身,重新走回内室,在床沿坐下。
谢知意依旧沉睡着,呼吸平稳,只是眉头微蹙,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他伸出手,冰凉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。
那一点点的褶皱,在他的安抚下,缓缓舒展开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有我在。”
林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,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“大人,三位侍郎大人已经到了前厅。”
崔清晏收回手,替谢知意掖好被角。
他起身,身上的寒气比方才更重了。
“让他们去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吏部侍郎钱文、兵部侍郎孙武、户部侍郎赵丰年,三人正襟危坐,却掩不住满脸的焦灼。
他们是崔清晏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,是“崔党”的核心。
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今夜首辅大人在御书房的所作所为,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。
这是公然与三皇子一派撕破脸,更是将了陛下一军。
一个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脚步声响起。
崔清晏一袭玄色常服,缓步而入。
他身上没有穿官袍,却比穿着蟒袍时,更具压迫感。
“大人!”
三人立刻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坐。”
崔清晏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。
“外面的情况,都听说了?”
户部侍郎赵丰年最是沉不住气,率先开口。
“大人,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!”
“三皇子的人在宫外跪了一地,说是要为张尚书讨个公道。”
“朝中不少官员都在观望,人心浮动啊!”
兵部侍郎孙武接着道。
“下官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,命人封锁了九门,加强了城中巡防。”
“但……禁军那边,我们的人不多,若是陛下动用禁军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他们这点兵力,在真正的皇权面前,不堪一击。
吏部侍郎钱文最为老成,他看着崔清晏,沉声问道。
“大人,陛下……是何态度?”
这才是关键。
崔清晏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端起桌上的冷茶,呷了一口。
“陛下派人,给本官送了些补品。”
三人一愣。
送补品?
这是安抚?
崔清晏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陛下说,本官若是身子不适,不妨昭告天下,寻访名医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能起死回生的那种。”
书房内,瞬间死寂。
三人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,怎会听不出这其中的杀机。
这不是安抚。
这是警告!
是赤裸裸的威胁!
陛下在怀疑首辅大人,甚至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大人身上最大的秘密。
那个他们这些心腹,都只敢猜测,不敢言说的秘密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赵丰年额角渗出冷汗,声音都在发颤。
与三皇子斗,他们有信心。
可与那位九五之尊斗,他们连想都不敢想。
崔清晏看着他们惊惶失措的样子,眼神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乱,才好摸鱼。”
他淡淡开口。
“既然陛下想找,那我们就帮他找。”
三人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。
帮他找?
这不是自掘坟墓吗?
崔清晏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钱文。”
“下官在!”
“明日早朝,你拟一道折子。就说本官忧心国事,积劳成疾,恳请陛下恩准,在京中设立‘奇医馆’,广纳天下奇人异士,为君分忧,为民解难。”
钱文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与其让陛下派人暗中查访,不如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。
由他们来主导,所有进京的“名医”,都必须先经过他们的筛选。
高明!
“赵丰年。”
“下官在!”
“户部即刻拨银,‘奇医馆’的开销,要多少给多少。务必办得声势浩大,让全天下都知道,陛下爱民如子,也爱惜臣子。”
把陛下的试探,变成他的仁德。
赵丰年心领神会,重重点头。
“孙武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的人,不必守在城门。去‘奇医馆’,去刑部天牢,去所有该去的地方。告诉所有人,京城,还是我说了算。”
孙武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。
“末将遵命!”
三言两语,崔清晏就将一场泼天大祸,化解于无形,甚至还将了陛下一军。
三人心中的恐慌,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所取代。
“至于三皇子……”
崔清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让他跪。”
“跪到天亮,跪到他自己想明白为止。”
“本官倒要看看,他有多少血性。”
三人领命退下,脚步匆匆,却不再有半分慌乱。
书房里,只剩下崔清晏一人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冷风灌入,吹动他的发丝。
他做的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。
只要谢知意还在府里,她就永远是那个最显眼,也最脆弱的靶子。
景明帝的耐心,不会太久。
他必须把她藏起来。
藏到一个,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去搜查的地方。
他转身,走出书房,径直回到内室。
林风一直守在门外,寸步未离。
“林风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备车,要最不起眼的那一辆。”
林风心中一凛。
“大人,要去哪?”
崔清晏走到床边,弯腰将尚在昏睡的谢知意连同被子一起,打横抱起。
她的身子很轻,在他怀里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。
他抱着她,一步步往外走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镇抚司。”
“诏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