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意的哭声,像一根根细密的针,扎在谢渊心上。
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,那张与亡妻如此相像的脸上,写满了恐惧与决绝。
他戎马一生,见惯了生死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。
他可以砍翻千军万马,却砍不断女儿与那个男人之间,那条看不见的、名为“咒术”的锁链。
“不走?”
谢渊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他指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,胸中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翻涌。
“你守着他,你拿什么守?拿你的命吗!”
“是!”
谢知意想也不想,脱口而出。
“如果我的命能换他的命,我换!”
“你混账!”
谢渊气得浑身发抖,扬起手,似乎想一巴掌打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女儿。
可那只沾满鲜血与功勋的手,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看着女儿倔强的、含泪的眼睛,那股滔天的怒火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
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,颓然地挥了挥手。
“你自己的命,你自己不珍惜,爹替你珍惜。”
谢渊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,扫向一旁噤若寒蝉的陆子谦和林风。
“你们两个,听好了。”
“陆子谦!”
“在,在下在!”陆子谦一个激灵,连忙躬身。
“你刚才说,他们二人需得‘气息交融’,才能维持生机?”谢渊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。
陆子谦硬着头皮点头:“是……理论上,距离越近,气息纠缠越深,彼此的生命维系就越稳固。若能……若能同处一室,日夜不离,或许能将生机流逝的速度降到最低。”
“好!”
谢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林风!”
“属下在!”林风双膝一软,再次跪倒。
“传我将令!”谢渊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立刻将西厢的‘静思苑’收拾出来!把所有东西都搬空,只留一张床!”
静思苑?
林风和陆子谦同时一愣。
那不是……已故将军夫人生前最爱的院子吗?将军十六年来,不许任何人踏足半步。
现在,竟然要让首辅大人住进去?
而且……只留一张床?
谢渊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,继续下令。
“从今天起,崔清晏就搬进静思苑。我女儿,也搬进去!”
轰!
这句话,比刚才的“同生咒”还要惊世骇俗。
“将军,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
林风吓得魂飞魄散,“首辅大人与姑娘尚未婚配,共处一室,这要是传出去,姑娘的清誉……”
“清誉?”
谢渊冷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。
“命都要没了,还要什么清誉!”
“我女儿的清誉,谁敢议论,我便割了谁的舌头!”
他低头,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谢知意,声音放缓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。
“丫头,爹知道你委屈。”
“但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拿命去填这个无底洞。”
“你们两个,都给老子好好活着!等陆子谦找到了解咒的法子,爹亲自把他从你房里踹出去!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大步走到床边,像拎一只小鸡一样,一把将昏迷中的崔清晏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。
动作粗暴,却又在发力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。
“愣着干什么!”
谢渊抱着人,回头冲林风和陆子谦怒吼,“还不快滚去准备!”
“是!是!”
两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谢知意怔怔地看着父亲高大而萧瑟的背影。
他抱着那个与她性命相关的男人,一步一步,走得沉稳,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。
她忽然明白,父亲不是在妥协。
他是在用一个父亲的方式,用他全部的尊严和权力,为她撑起一片可以活下去的天。
哪怕这片天,荒唐,扭曲,甚至不堪。
眼泪,再次无声地滑落。
……
静思苑。
院中的一株海棠,开得正盛。
这里的一切,都还保持着十六年前的模样,纤尘不染。
下人们的动作很快,不多时,原本清雅的卧房就被清空,只剩下一张宽大的沉香木床,和新换上的柔软被褥。
谢渊将崔清晏轻轻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他盯着那张苍白俊美的脸,看了许久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小子,我女儿的命,暂且寄在你这里。”
“你最好给老子争气点,早点醒过来。”
“否则,天涯海角,老子也要把你挫骨扬灰!”
说完,他转身,对跟进来的谢知意道:“进去吧。从今天起,你们两个,寸步不离。”
“一日三餐,会有人送到门口。除了陆子谦,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院子,违令者,斩。”
谢渊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,将满院的月光与海棠,都隔绝在外。
屋子里,只剩下谢知意和躺在床上的崔清晏。
空气里,弥漫着淡淡的沉香,和崔清晏身上传来的草药气息。
谢知意走到床边,缓缓坐下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上崔清晏的脸。
还是那么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
但他的胸口,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他还活着。
因为她父亲那看似荒唐的决定,因为这近在咫尺的距离,他们之间的生命联系,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。
“崔清晏……”
她低下头,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我爹说,要把你踹出去呢。”
“你可得快点醒过来,不然,我怕他真的会忍不住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,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流干,浑身脱力。
她趴在床边,就这么看着他,仿佛要将他的样子,刻进骨血里。
迷迷糊糊中,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呢喃。
那声音沙哑、破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……知……意……”
谢知意猛地惊醒,抬起头。
床上的人,依旧双目紧闭,毫无反应。
是幻觉吗?
她失神地看着他,伸出手,用指腹描摹着他紧抿的薄唇。
“崔清晏,你欠我的。”
她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而坚定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所以,你得用一辈子来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