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。
谢知意是被冻醒的。
她趴在床边睡了一夜,半边身子都麻了,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冰碴子。
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抬起头,第一眼就看向床上。
崔清晏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,那张脸白得像纸,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,他与死人无异。
这里是静思苑。
是她和崔清晏的牢笼。
一个时辰后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姑娘,早膳备好了。”
是林风的声音,小心翼翼,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恭敬。
谢知意没有应声。
脚步声远去,门外的小几上,多了一个食盒。
她走过去,打开食盒,里面是清淡的米粥和小菜。
她端着粥,回到床边,一口一口,机械地往嘴里送。
粥是温的,可咽下去,却像是吞了一块冰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她看着崔清晏,忽然低声开口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这是我爹能想出的,最好的法子了。”
“共处一室,气息交融……听起来,是不是很荒唐?”
“可我没得选,你也没得选。”
她放下碗,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依旧是刺骨的冰冷。
“首辅大人,从今天起,请多指教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凄凉笑意。
……
午时,门再次被敲响。
这次是陆子谦。
他是唯一被允许进入这个院子的人。
“姑娘。”陆子谦的脸色比昨天更差,眼下一片乌青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他将药箱放在桌上,快步走到床边,先是为崔清晏诊脉。
“怎么样?”谢知意紧张地问。
陆子谦眉头紧锁,片刻后才松开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脉象稳住了。”
他看向谢知意,眼神复杂,“将军的法子……虽然……但确实有效。姑娘你就在他身边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
谢知意的心没有半点放松。
稳住了,不代表就好了。
“我需要给他换药。”陆子谦打开药箱,取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,“有些伤口在背后,姑娘,得麻烦你搭把手,帮我将他翻过来。”
谢知意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男人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崔清晏的身子侧过来。
他的后背第一次完全展露在她面前。
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从左肩一直划到后腰,皮肉翻卷,即便是上了药,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。
谢知意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她仿佛能感觉到,那把刀砍在自己身上时,是何等的剧痛。
“姑娘,按住他的肩膀。”陆子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地按住崔清晏的肩。
掌心之下,是男人清瘦却不失力量的骨骼轮廓。
他的体温,透过薄薄的寝衣,依旧是冷的。
陆子谦的动作很快,解开染血的纱布,用温水清洗伤口,再敷上新的药膏。
整个过程,崔清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,任人摆布,没有知觉,没有反应。
谢知意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换好药,陆子谦又喂他喝下几口汤药,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“陆子谦。”谢知意叫住他。
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解咒的法子……有头绪吗?”
陆子谦的身体僵了一下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愧色。
“在下无能。同生咒本就是南疆禁术,古籍中只有寥寥数语,解法……闻所未闻。”
谢知意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不过姑娘放心!”陆子谦立刻补充道,“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,去请我的师父‘鬼医’前辈出山。他老人家见多识广,或许……或许会有办法!”
鬼医?
谢知意知道这个名字,传说中能与阎王抢命的杏林奇人。
可他行踪不定,谁也不知道在哪。
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,却也渺茫得像天边的云。
送走陆子谦,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谢知意端着换下来的血水和纱布,走到门口,刚想打开门,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!
“唔!”
她闷哼一声,手一软,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那股痛楚来得又急又猛,就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了她的左胸。
她捂着胸口,疼得弯下腰,额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她大口喘着气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痛楚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留下一阵阵后怕的余悸。
她扶着门框站直身体,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床上的崔清晏。
她捂着的地方,正是他胸前那处最重的箭伤所在的位置。
原来……这就是同生咒。
不止是性命相连。
连痛苦,也是共通的。
夜,再次降临。
静思苑里没有点灯,月光如水,将屋子照得一片清冷。
谢知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床沿,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。
白日里那阵剧痛,让她不敢再离他太远。
她看着那张宽大的沉香木床。
床很大,他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地方,空旷得像一个无声的邀请。
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
为了活命。
为了让他活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床的另一侧。
她脱掉外衣,只着一身中衣,动作僵硬地掀开被子的一角,躺了上去。
身体在触碰到床铺的瞬间,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她紧紧贴着床的最外沿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床框里,背对着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被子里,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草药味。
和他冰冷的体温。
谢知意闭上眼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睁眼到天明时,一阵倦意袭来。
迷迷糊糊中,她感觉身后的“冰块”似乎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只手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,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腰。
谢知意浑身一僵,瞬间清醒!
她猛地转过头。
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刚睡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审视。
崔清晏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