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意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手腕上,那只手冰得像一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玉,没什么力气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“别走。”
这两个字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她僵在原地,低头看着他。
崔清晏的眼睛已经睁开,黑沉沉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没有了算计,没有了讥讽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几乎称得上是脆弱的东西。
她想问,为什么。
是怕她走了就没人管你的死活,还是怕这偌大的静思苑只剩下你一个活物,太过冷清?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。
“我不走,你先放手。”
崔清晏没动,只是看着她,眼睫缓慢地眨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。
谢知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权倾朝野、算无遗策的崔首辅,现在像个耍赖的孩子。
她没再坚持,顺着他的力道,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一豆烛火在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墙壁上,分不清彼此。
他的呼吸很浅,带着伤药的苦涩和一丝血腥气。
谢知意的心,也跟着那微弱的呼吸,一起一伏。
没有了心声的崔清晏,像一本被合上的书,她一个字也读不懂。
这种感觉,陌生,又危险。
她忍不住开口,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“你……还疼吗?”
崔清晏闭上了眼睛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,算是回答。
谢知意觉得,自己可能有点毛病。
她竟然从这声敷衍的鼻音里,听出了一丝委屈。
她一定是疯了。
“崔清晏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她有些烦躁地拨了拨垂落的碎发,“你这样抓着我,我也没办法休息。”
“吵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谢知意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好,很好。
她好心好意给他处理伤口,他醒来就抓着她不放,现在还嫌她吵。
她正要发作,却见他眉头紧紧蹙起,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额角有冷汗渗出。
那不是不耐烦,是纯粹的、无法掩饰的痛苦。
心里的火气,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。
她不说话了。
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。
他的手真的很凉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她像是自言自语。
他没有回答。
谢知意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,覆在了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。
他的手背上,骨节分明,皮肤下是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的手是温的,他的手是冰的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,通过皮肤,传递着无法言说的信息。
崔清晏的身体,似乎因为她这个动作,僵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抽回手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林风小心翼翼的敲门声。
“大人?谢姑娘?”
谢知意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。
可崔清晏的指尖,却在那一瞬间收紧了。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他的眼睛也睁开了,黑沉沉地看着她,里面带着一丝警觉。
“大人和姑娘还没用晚膳,小的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粥菜,要不要现在送进来?”林风在门外问。
谢知意看着崔清晏,崔清晏也看着她。
在这一刻,他们像是一场无声博弈的同谋。
谢知意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不必了,首辅大人已经睡下了,别打扰他。”
“是。”
门外,林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子里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句谎言,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他们两个人圈在了一个小小的、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。
崔清晏的目光,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那目光很深,像是在探究,又像是在确认。
最终,他眼中的警觉和紧绷,慢慢散去,重新被疲惫所取代。
一阵轻微的颤抖,从他身上传来。
谢知意低头,才发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,因为处理伤口,衣襟还是敞开的。
“冷吗?”她下意识地问。
他闭着眼,不答。
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谢知意叹了口气。
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被他抓着的手,他似乎有所察觉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别动,我去给你拿被子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他这才安静下来。
谢知意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,走到床尾,抱起那床厚实的锦被。
她抖开被子,轻轻地盖在他身上,一直拉到他的下巴处,将他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一切,她直起腰,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。
床上的崔清晏,似乎陷入了沉睡。
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那只刚刚还抓着她的手,此刻就放在被子外面,无意识地蜷缩着。
谢知意看着那只手,鬼使神差地,伸出手,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,与他十指相扣。
他的手,依然很凉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握着,想用自己的温度,去暖一暖他。
夜,很长。
谢知意就这么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沉睡的脸。
她忽然发现,没有了那些吵吵闹闹的心声,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但也正因为这份安静,她才能听到自己心里,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心跳。
她想,她可能真的,有点不对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