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一碗没有加糖的药。
谢知意就这么坐着,一动不动,任由自己的体温,一点点传递给身边这个男人。
她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,忽然觉得荒唐。
从强吻他开始,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活命,为了完成系统那些该死的任务。
可现在呢?
系统安静如鸡,没有任务,没有惩罚。
她却主动握着他的手,像个傻子一样,坐在这里给他当暖炉。
她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痛哼,从崔清晏喉间溢出。
他紧闭着双眼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像是在梦中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痛苦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谢知意的心口猛地一抽。
那是一种尖锐的、冰冷的刺痛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,穿透了她的血肉,与他的痛苦连接在了一起。
同心蛊。
她忘了,他们现在同生,共死,也同苦。
“崔清晏?”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你做噩梦了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抓着她的手,猛地收紧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他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颤抖,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。
谢知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心口的刺痛感也愈发清晰。
她没有挣扎。
反而用另一只手,轻轻覆上他紧抓着自己的手背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。
“我在这儿,别怕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居然在安慰崔清晏?安慰这个杀伐果断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?
可奇异的是,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他紧绷的身体,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。
那股要将她捏碎的力道,渐渐松懈下来。
连带着她心口那股尖锐的刺痛,也慢慢消散了。
他只是依旧抓着她的手,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,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谢知意松了口气,只觉得浑身疲惫。
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也渐渐模糊。
最后,她实在撑不住,头一歪,就这么靠在床沿,沉沉睡了过去。
……
天光微亮。
陆子谦打着哈欠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静思苑的门。
他得赶在所有人发现之前,给崔清晏换药,再检查一下那要命的同生咒有没有再发作。
屋子里很安静,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。
他绕过屏风,往床边走去。
然后,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床榻上,崔清晏睡得安稳,脸色虽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床榻边,谢知意趴在床沿,睡得正熟,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。
而最让他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是——
他们两个人的手,正紧紧地扣在一起。
是那种,十指相扣,密不可分的姿势。
陆子谦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没看错。
他那个不近女色、恪守四千条家规、视女子为洪水猛兽的兄弟,正和一个姑娘手牵手睡觉。
陆子谦的下巴,几乎要脱臼。
他想起自己之前调侃崔清晏得了相思病,还被他冷着脸骂了出去。
现在看来,何止是相思病。
这简直是药石无医,唯有以身相许了。
陆子谦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。
他悄无声息地,一步一步,退出了房间。
铁树开花,千年难遇。
他可不能当那个打扰人好事的恶人。
……
谢知意是被脖子的酸痛给弄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一抬眼,就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。
崔清晏醒了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脆弱和依赖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谢知意的心,咯噔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。
这一动,才发现自己的手,还被他紧紧扣在掌心。
气氛,瞬间变得无比尴尬。
崔清晏的视线,从她的脸,缓缓下移,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他的表情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瞬间凝固。
下一秒,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,猛地将手抽了回去。
力道之大,让谢知意的手腕都红了一圈。
“成何体统!”
冰冷的斥责,像淬了毒的冰凌子,狠狠砸了过来。
谢知意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,看着他。
男人的脸,依旧苍白,但那双清冷的耳朵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若是从前,谢知意肯定吓得不敢说话。
但现在,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虚的模样,她心里那点刚睡醒的迷糊和尴尬,忽然就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,想笑的冲动。
她抬起眼,迎上他冰冷的视线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首辅大人,昨夜是你抓着我的手,求我别走的。”
崔清晏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谢知意仿佛没看见他快要杀人的眼神,继续火上浇油。
“怎么,天亮了,就不认账了?”
她勾了勾唇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“还是说,首辅大人觉得,与我十指相扣了一整夜,也算是‘侍寝’的一种?”
“你……放肆!”
崔清晏的脸,彻底黑了。
那抹刚爬上耳根的薄红,迅速蔓延开来,让他整张俊脸都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红。
他死死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,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骂她不知廉耻,想让她滚出去。
可脑子里,却不受控制地,回响起她昨夜那句轻柔的“我在这儿,别怕”。
还有她温热的手,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。
这些画面,像烙印一样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崔清晏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,尝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的滋味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全是看好戏的促狭。
她的话,像一根根烧红的针,精准地扎在他每一寸紧绷的神经上。
侍寝?
她怎么敢说出这两个字!
“谢知意!”
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。
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俊脸,此刻涨得通红,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是上好的胭脂被胡乱抹开。
他想用最严厉的言辞斥责她的不知羞耻,想让她立刻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可昨夜的画面,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。
她趴在床边,轻声安抚着梦魇中的他。
“我在这儿,别怕。”
那声音,像一根羽毛,轻轻扫过他荒芜的心尖。
还有她温热的手,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,那份暖意,仿佛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气。
这些,他都记得。
该死的,他记得一清二楚。
崔清晏胸口剧烈起伏,一股无处发泄的躁意,让他只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局面。
他猛地一撑床沿,试图坐起来,用身高优势来夺回自己的气势。
“嘶——”
动作太大,牵扯到了背后狰狞的伤口。
一股尖锐的剧痛,瞬间从肋下窜遍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