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时间仿佛被那碗药的热气，蒸腾得凝滞不前。
崔清晏的目光，胶着在那只白玉般的瓷碗上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胶着在谢知意刚刚碰过碗沿的、那片水润的红唇上。
昨夜，就是这双唇，带着酒气，笨拙又凶狠地撞上他的。
温热，柔软。
还有一丝，他从未尝过的甜。
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，崔清晏的脑子“轰”地一声，炸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。
四千条崔氏家规，此刻化作无数金戈铁马，在他脑海里奔腾、冲撞，叫嚣着要将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，将这个生出龌龊念头的自己，一并碾碎。
他应该一把推开这碗药。
他应该厉声呵斥她的不知检点。
可他的身体，像被钉在了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，一股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咳，咳咳！”
陆子谦一声用力的干咳，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。
他看看自己兄弟那快要喷火的眼神，又看看谢知意那好整以暇的浅笑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“那个……清晏啊，谢姑娘也是一番心意，药总是要喝的，对吧？”
他小心翼翼地措辞，试图打个圆场。
“你看你，伤得这么重，不喝药怎么能好呢？身体要紧，身体要紧啊！”
陆子谦的话，像一瓢油，精准地浇在了崔清晏心头那簇火上。
什么叫“一番心意”？
什么叫“药总是要喝的”？
这话听起来，怎么就那么不对劲！
崔清晏猛地抬眼，两道冰冷的视线，化作利剑，直直射向陆子谦。
陆子谦脖子一缩，立刻闭上了嘴，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，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。
惹不起，惹不起。
兄弟，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
崔清晏的视线，重新落回谢知意身上。
她依旧保持着递药的姿势，手臂纤细，却稳如磐石。
那双清亮的眸子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，里面没有挑衅，没有嘲弄，只有一片坦然。
仿佛她做的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仿佛不正常的，是心思龌龊的他。
“首辅大人，”谢知意朱唇轻启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房中每个人的耳朵，“是嫌我碰过，脏了？”
一句话，堵死了崔清晏所有将要脱口而出的斥责。
他若承认，便是小肚鸡肠，与女子计较。
他若否认，就该接过来喝了。
崔清晏的胸口剧烈起伏，牵动了背后的伤处，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。
他死死咬着牙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从未如此狼狈过。
也从未对一个人，如此束手无策。
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刻，谢知意的心口，猛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同心蛊。
她秀眉微蹙，这家伙，是气得要自爆了吗？
她看着他因隐忍而愈发苍白的脸，心头那点逗弄的心思，忽然就淡了些。
算了，好歹是自己的“同命人”，还是个伤患。
把他气死了，对自己也没好处。
谢知意收回了手，将那碗药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。
“药就放这儿了，喝不喝随你。”
她的语气，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然。
“陆公子，我们走吧，别打扰首辅大人养伤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要走，干脆利落，没有一丝留恋。
陆子谦如蒙大赦，连忙点头哈腰：“对对对，我们走，我们走！”
崔清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，心头那股无名火，却烧得更旺了。
她这是什么意思？
把他撩拨得心神大乱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抽身就走？
凭什么！
“站住！”
他低喝出声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。
谢知意脚步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崔清晏死死盯着她的背影，伸出手，没有去拿那碗她递过的、温度正好的药。
他固执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，伸出手去够另一只碗。
那碗未经处理的，滚烫的汤药。
他的指尖，即将触碰到滚烫的碗壁。
“你疯了！”
谢知意猛地转身，一个箭步冲回来，想都没想，抬手就去拍他的手。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她的手背，重重打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崔清晏低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浮起的一片红痕，又看看她同样泛红的手背。
他的手，在微微发颤。
谢知意也有些懵。
她只是急了，怕他烫伤自己，下手没收住力。
可这一下，打在他手上，也像打在她心上。
气氛，比刚才更加尴尬。
陆子谦站在门口，张大了嘴，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！
抱也抱了，药也喂了，现在还……上手了？
他那个不近女色、洁身自好二十多年的兄弟，这是被彻底拿下了？
“崔清晏。”
谢知意深吸一口气，打破了沉默。
她抬起眼，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崔清晏几乎是咬着牙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，“这句话，该我问你！”
“从昨夜到现在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！”
“我想做什么？”谢知意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无奈，“我想救你的命，这个答案，首辅大人满意吗？”
她指了指他背后的伤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你疼，我也会疼。你若是死了，我也活不成。”
“所以，崔清晏，收起你那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把戏。现在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。
崔清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。
是了，同心蛊。
他怎么忘了，还有这个东西，将他们两个人的性命，荒唐地绑在了一起。
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，那不是伪装。
方才他每一次因怒火攻心而牵动伤口时，她的眉心，都会同步蹙起。
原来，那不是错觉。
一阵巨大的无力感，席卷了崔清晏的四肢百骸。
他所有的骄傲，所有的规矩，在这个女人面前，在这个荒谬的现实面前，都显得那么可笑，那么不堪一击。
他缓缓地，缓缓地收回了手。
然后，在谢知意和陆子谦震惊的目光中，他端起了那碗她试过温度的药。
他没有看她，双眼低垂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将碗递到唇边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浓黑的药汁，顺着他的嘴角滑下一道痕迹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败和决绝。
喝完，他将空碗重重地放在矮几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现在，可以滚了？”
他的声音，冷得像冰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可那泛红的耳根，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溃不成军。
谢知意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头那点郁气，莫名就散了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冲陆子谦使了个眼色。
陆子谦立刻会意，连滚带爬地拉着谢知意退出了房间，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关上。
屋子里，终于只剩下崔清晏一个人。
他靠在床头，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心里却是一片空茫。
他抬起手，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。
上面，似乎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，和一丝……若有似无的，她的气息。
崔清晏闭上眼，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家规第一千二百条：男女七岁不同席，授受不亲。
碎了。
家规第三百六十条：非礼勿视，非礼勿言。
也碎了。
今天，他的规矩，到底碎了几条？
他已经数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