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谦拉着谢知意,一溜烟跑出静思苑,仿佛身后有猛虎追赶。
一出院门,他立刻松开手,对着谢知意,深深一揖。
“谢姑娘,请受陆某一拜!”
谢知意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。
“陆公子这是做什么?”
陆子谦抬起头,双眼放光,脸上写满了崇拜。
“你是我亲姐!不,你是我祖宗!”
他激动地搓着手。
“我认识清晏二十年,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!被气得快冒烟了,还不是乖乖把药喝了?”
“谢姑娘,你简直是天神下凡,专门来收了他这个妖孽的!”
谢知意扯了扯嘴角。
她哪有那么神。
不过是仗着同心蛊,狐假虎威罢了。
“陆公子言重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只是想活命。”
“活命?”陆子谦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我瞧着不像啊。我那兄弟,看你的眼神,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,可他那耳朵红得都能滴出血来。”
他啧啧称奇。
“你知道吗,清晏他有洁癖,严重得很。别说女人,就是男人碰他一下,他都得回去洗三遍手。”
“崔氏家规四千条,他从小倒背如流,刻在骨子里。别说跟女子十指相扣,就是多看一眼,他都觉得是罪过。”
谢知意静静听着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原来,她做的那些事,对他来说,是那么大的冲击。
“他……一直都是这样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陆子谦一拍大腿,“京城里想嫁给他的名门贵女,能从城东排到城西。可他呢?正眼瞧过谁?三皇子想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他,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句‘公务繁忙,无心私情’就给拒了。”
“所以啊,”陆子谦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你对他,是不一样的。”
谢知意心头一跳。
不一样?
或许吧。
毕竟,没人会跟自己的仇人种下同心蛊,性命相连。
“陆公子,这同心蛊,你可有办法解?”这才是她最关心的。
陆子谦脸上的八卦神情瞬间垮了下去,他摇了摇头。
“南疆蛊术,诡异莫测。同心蛊更是传说中的禁术,以心头血为引,将两人命脉相连,同生共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施蛊之人,心甘情愿,再取一次心头血,炼制解药。”陆子谦看着她,满眼担忧,“可那样,施蛊之人,必死无疑。”
谢知意的心,沉了下去。
也就是说,这蛊,无解。
除非她想死。
她不想死。
那她和崔清晏,就要这么绑一辈子?
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,陆子谦连忙道:“你别急!我师父是鬼谷医仙,游历天下,见多识广,或许他有办法!我已经飞鸽传书给他了,一有消息,我马上告诉你!”
谢知意点了点头,勉强道了声谢。
心里却是一片茫然。
……
屋子里,崔清晏靠在床头,胸口剧烈起伏。
那碗药的苦涩,还残留在舌根。
他抬手,指腹擦过自己的唇。
上面,仿佛还留着她试药时,沾染上的温度。
他又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被她打过的地方,一片红痕,火辣辣地疼。
可下一瞬,一股更尖锐的刺痛,从他背后的伤口传来。
紧接着,心口也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。
是同心蛊。
他疼,她也疼。
那刚才……他手背上的疼,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?
崔清晏的动作,僵住了。
他想起方才,她每一次皱眉,似乎都对应着自己怒火攻心,牵动伤口的时候。
他一直以为,那是她的伪装。
原来,都是真的。
他每一次的愤怒,每一次的挣扎,带给他的痛苦,都会分毫不差地,传递到她身上。
这个认知,像一盆冰水,从头到脚,将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他想让她滚。
他想让她离自己越远越好。
可他连生气,都不能随心所欲了。
因为他的怒火,会灼伤她。
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席卷而来。
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第一次,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疲惫。
谢知意。
这个名字,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,将他牢牢困住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崔清晏猛地睁开眼,警惕地望过去。
是谢知意。
她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清粥,几碟小菜。
她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桌边,将东西放下。
然后,她才转过身,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吃饭。”
她的语气,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崔清晏冷着脸,没有动。
“本官没胃口。”
“你没胃口,我有。”
谢知意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你若是不吃,我就会饿。我一饿,心情就不好。我心情不好,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崔清晏的拳头,在被子下猛地攥紧。
他死死瞪着她,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。
可对上她那双坦然的眸子,他所有的怒火,都像打在了棉花上,无处发泄。
最终,他还是败下阵来。
“扶我过去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谢知意没说什么,走上前,熟练地架起他的一条胳膊。
她的动作很轻,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背后的伤。
温热的身体再次贴近,崔清晏的身体,下意识地一僵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馨香,让他心烦意乱。
他想推开,可理智告诉他,任何挣扎,带来的痛苦,都会加倍。
一份给他,一份给她。
他只能僵硬着身体,任由她将自己扶到桌边坐下。
谢知意将粥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手能动吗?”
崔清晏冷哼一声,没有回答,自己拿起了勺子。
可他伤在背后,一动就牵扯全身,右手根本使不上力,勺子抖得厉害,粥都洒了出来。
谢知意看着他跟自己较劲的模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她伸出手,从他手里拿过勺子。
“我来。”
“不必!”崔清晏厉声拒绝。
“崔清晏,”谢知意舀起一勺粥,递到他嘴边,“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当朝首辅,连饭都吃不了,要活活饿死吗?”
崔清晏的脸,瞬间涨红。
他看着停在嘴边的勺子,又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羞辱。
这是比刚才喝药,更甚的羞辱。
可他,却无法反驳。
僵持了许久,在谢知意的手都快举酸了的时候,他终于还是屈辱地,张开了嘴。
温热的清粥,滑入喉咙。
很清淡,却意外地,抚平了他胃里的灼烧感。
他就这么,一口一口地,被她喂完了一整碗粥。
全程,他都紧绷着脸,眼神能杀人。
可他的耳朵,却自始至终,都是红的。
一碗粥见底,谢知意刚放下碗,林风就神色匆匆地从外面闯了进来。
“大人!”
林风看到屋内的景象,也是一愣。
谢知意正拿着手帕,给崔清晏擦拭嘴角。
而他家大人,虽然脸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,却没有推开。
这……
林风使劲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何事?”崔清晏的声音,打破了尴尬。
林风立刻回神,躬身禀报,语气凝重。
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“李德全公公亲自来的,说是……皇上体恤大人为国操劳,特意派了三名太医,前来为大人诊治。”
“人,已经到府门外了。”
“砰!”
崔清晏手中的茶杯,应声而碎。
茶水混着血,从他指缝间滴落。
谢知意心口一痛,猛地看向他。
太医!
皇上派太医来了!
他们两人身中同心蛊的事,一旦被太医诊出,就是欺君之罪!
到时候,别说崔清晏,整个将军府,都得跟着陪葬!
崔清晏的脸色,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看向谢知意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第一次,没有了怒火和挣扎,只剩下冰冷的、凝重的杀意。
“看来,有人等不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