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意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惊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滔天巨浪。
黑暗中,那道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紧接着,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羞愤与怒火,通过同心蛊的连接,凶猛地撞进谢知意的心口。
那情绪太过强烈,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被灼伤的错觉。
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,沉重而压抑。
崔清晏从软榻上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点灯,但那道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,轮廓分明,像一尊即将开裂的冰雕。
谢知意心跳漏了一拍,但嘴角的弧度却扬得更高。
她就是要看他这副想杀了她,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。
“怎么?首辅大人要来梦里寻仇?”
她侧过身,单手支着头,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方向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他过来了。
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寒气,一步步走近床边,最终在她面前站定。
一道阴影,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闭嘴。”
他的声音,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,像是淬了冰。
谢知意挑了挑眉,非但没闭嘴,反而笑得更开了。
“恼羞成怒了?崔清晏,那可是你的梦,又不是我的。你在梦里对我做了什么,你自己不清楚?”
她故意加重了“做”这个字。
“你……”
崔清晏猛地俯身,一只手撑在她的枕边,将她困于他和床榻之间。
距离瞬间拉近。
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,此刻混杂着情欲未散的燥热,形成一种矛盾又致命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谢知意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血丝,和他紧绷的、线条凌厉的下颌。
“谢知意,你究竟知不知道‘羞耻’二字怎么写?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谢知意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眸子,笑意盈盈,“但我看,首辅大人你,好像快要忘了。”
她伸出另一只手,纤细的食指,大胆地、缓慢地,点向他的胸口。
那里,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,心脏正擂鼓般地狂跳着。
“你看,它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。”
这一指,仿佛点燃了引线。
崔清晏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,轰然断裂。
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,力道之大,让她疼得蹙起了眉。
“妖女!”
他低吼,声音里满是憎恶与挣扎。
“若不是你这妖女日夜纠缠,以淫邪之术乱我心神,我岂会……”
“岂会做那样的春梦?”谢知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脸上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。
“崔清晏,你真可悲。”
她直视着他,眼神里再无戏谑,只剩下冰冷的嘲弄。
“你连承认自己欲望的勇气都没有。做了,便做了。梦了,便梦了。却要把一切都推到一个女人的身上。”
“你读的那些圣贤书,就教会了你推卸责任,自欺欺人吗?”
这几句话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了崔清晏最引以为傲的自尊里。
他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住口!”
他失控地低吼,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异变陡生。
“唔!”
谢知意和崔清晏同时闷哼出声。
一股尖锐的、无法形容的剧痛,毫无征兆地从心脏的位置炸开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那感觉,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然后用无数根钢针疯狂穿刺。
是同心蛊!
两人之间过于激烈的情绪冲突,彻底引爆了这只沉寂的蛊虫。
崔清晏抓着谢知意的手猛地松开,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,单膝跪倒在地,手死死地捂住胸口。
谢知意也蜷缩在床上,疼得浑身发抖,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。
痛。
太痛了。
但比身体的疼痛更清晰的,是她能感觉到,崔清晏此刻承受的痛苦,是她的数倍。
因为在这份纯粹的痛苦之上,还叠加着他那份无处宣泄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自我厌恶与羞耻。
房间里,只剩下两人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。
之前所有的暧昧、挑衅、愤怒,都在这极致的痛苦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,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谢知意脱力地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胸口依然残留着阵阵钝痛。
她偏过头,看向地上。
崔清晏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低着头,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月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侧脸,和脖颈上滑落的一滴冷汗。
他看上去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禁欲首辅,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、伤痕累累的野兽。
他缓缓地,撑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动作迟缓而僵硬。
他没有再看她,而是转身,一步一步,走回到那张窄小的软榻边,重新坐下。
整个过程,寂静无声。
房间里,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。
但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弓弦,那么现在的沉默,就是弓弦断裂后的死寂。
谢知意发现,她竟然没有了再开口挑衅的欲望。
那场梦,那场争吵,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痛,像一场残酷的洗礼,将两人之间那层伪装的面纱彻底撕碎,露出了血淋淋的、无法逃避的真实。
他们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,用最痛苦的方式,捆绑在了一起。
“谢知意。”
黑暗中,崔清晏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不再冰冷,也不再愤怒,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沙哑。
“你若想我们都好好活着,就安分点。”
谢知意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是一种警告。
“再有下次,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或许,我们两个,就一起死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