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，气氛冷得能结出冰。
崔清晏坐在她对面，闭目养神，一张俊脸面无表情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。
可谢知意能感觉到。
通过同心蛊那该死的连接，一股压抑的、焦躁的情绪，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。
他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谢知意挪了挪屁股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首辅大人，我们这是去抓什么要犯？这么急？”
崔清晏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第二条。”
他吐出三个字，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不该问的别问。
谢知意撇了撇嘴，自讨了个没趣。
她索性也不说话了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
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看他挺直的鼻梁，看他因紧抿而显得有些刻薄的薄唇。
看着看着，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。
梦里，这张唇，可是滚烫又疯狂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太过放肆，崔清晏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，像两把锋利的冰刀，直直射向她。
“第二条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的语气里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。
不该看的别看。
谢知意耸耸肩，收回目光，转向窗外。
马车很快在城西一处繁华的街道停下。
“闻香茶楼。”
谢知意看着外面那栋三层高的精致楼阁，雕梁画栋，人来人往，门口还挂着“茶会友”的雅致招牌。
“在这种地方抓人？不怕引起骚乱？”
崔清晏已经率先下了马车，他回头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
“跟紧。”
他丢下两个字，便迈步走了进去。
谢知意赶紧跟上。
一进茶楼，一股混杂着茶香、墨香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楼内坐满了客人，大多是些文人雅士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或高谈阔论，或低声品茗，一派风雅景象。
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二位客官，里面请。”
崔清晏目不斜视，径直走向二楼一处靠窗的雅座。
谢知意跟在他身后，眼角余光扫过大堂。
她看到长风正坐在一楼的角落里，装模作样地喝着茶，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看来，早就布好局了。
两人在雅座坐下。
这个位置极好，能将整个二楼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崔清晏点了壶最普通的毛尖，便不再说话，目光如鹰隼般，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谢知意百无聊赖，也学着他的样子，开始观察。
二楼比一楼更安静些，客人也更显富贵。
她看了一圈，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她戳了戳崔清晏的手臂。
“喂，目标是谁啊？”
崔清晏的身体瞬间一僵，像是被火烫到一般，猛地将手臂抽了回来。
他转过头，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“第三条！”
不许碰我。
谢知意无辜地眨了眨眼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，谁让你离我这么近。”
崔清晏深吸一口气，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，离她更远了些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像，飞快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，看到了告诉我。”
那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，三十来岁，留着山羊胡。
谢知意撇撇嘴，又开始在人群里搜索。
找了一圈，也没看到和画像上相似的人。
她有些不耐烦了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随意地在楼下扫过。
忽然，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楼窗边的一个男人身上。
那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长衫，正低头看着一本书，看上去斯斯文文。
但他面前的茶，却是价格不菲的“雀舌”。
而且，他翻书的动作很僵硬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根本不像个读书人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的手，每隔一会儿，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腰间的钱袋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钱袋，鼓鼓囊囊，形状有些奇怪。
谢知意心中一动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崔清晏。
崔清晏正要发作，却看到谢知意朝楼下努了努嘴。
“一楼窗边，看书那个。”她压低了声音，“不像好人。”
崔清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眉头微蹙。
那人并不是他们的目标。
“别多事。”他冷声道。
“他一直在摸腰，那里肯定藏了东西。”谢知意坚持道，“而且你看他的手，那是常年握兵器的手。”
崔清晏的目光沉了沉。
他再次审视那个男人，终于也发现了不对劲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楼下那个看书的男人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合上书，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走向大门，而是转身，掀翻了身旁的桌子！
“哗啦！”
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客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，大堂瞬间乱成一团。
“抓住他！”
长风大喝一声，带着几名缇骑扑了上去。
那男人身手极为矫健，在混乱中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，竟直直地朝着后厨的方向冲去！
“不好！”崔清晏脸色一变，猛地站起身。
后厨连着后巷，让他跑了就麻烦了！
骚乱很快从一楼蔓延到了二楼。
客人们惊慌失措，纷纷起身，想要逃离。
人潮涌动，像决堤的洪水。
一个肥胖的商人被绊倒，直直地朝着谢知意的方向撞了过来。
谢知意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眼看就要被撞倒在地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手臂猛地从旁边伸出，铁钳一般扣住她的手腕，用力一拽！
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。
谢知意整个人失去平衡，不受控制地撞进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怀抱。
“砰！”
她的脸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。
鼻尖，瞬间被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冷香包裹。
是崔清晏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，那颗擂鼓般狂跳的心脏。
一下，又一下，沉稳，有力，震得她耳膜发麻。
他的一只手臂，还紧紧地环在她的腰上，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混乱与冲撞。
那力道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。
谢知意的大脑，一片空白。
约法三章的第三条，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不许碰我。
她抬起头，正好对上崔清晏看过来的目光。
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眸子里，此刻写满了震惊，错愕，还有一丝……慌乱。
他显然也没想到，自己会下意识地做出这种反应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，近在咫尺。
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，自己那张同样写满惊愕的脸。
“首辅大人。”
谢知意忽然笑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你的规矩，破了。”
崔清晏浑身一震，如梦初醒。
他猛地松开手，像是碰到了什么烙铁，狼狈地将她推开。
“待在这，别动！”
他丢下一句又急又怒的命令，脸色涨红，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，转身便挤入混乱的人群，朝着楼下追去。
谢知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仓惶逃离的背影。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，又看了看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手腕。
不许碰我？
可惜，你说的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