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像浓稠的墨,泼满了整个首辅府。
长风站在院中,看着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主卧里的软榻、矮几、甚至崔清晏惯用的那方端砚,都小心翼翼地往书房搬。
每一样东西的挪动,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场决裂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谢知意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脸上没有半分被驱逐的难堪或怨怼。
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指点。
“那个青瓷花瓶,慢一点,碰坏了你们大人会心疼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几个小厮手一抖,差点真的把花瓶摔了。
长风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这位谢姑娘,到底是真的心大,还是……根本就没把大人的怒火放在眼里?
他家大人,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个时辰了。
那扇门,像一道天堑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终于,一切搬运妥当。
下人们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,偌大的庭院瞬间空旷下来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萧瑟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谢知意打了个哈欠,转身走回那间被搬空了一半,显得格外冷清的主卧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。
同心蛊的另一端,崔清晏的情绪像一锅煮沸的粥,混乱,滚烫,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压抑的怒火。
她能感觉到,他在书房里,在强迫自己。
强迫自己静心,看书,批阅公文。
用他最熟悉的方式,重新筑起那座名为“规矩”的冰墙。
谢知意闭上眼。
也好,就让他试试。
试试看,这根连接着他们性命的线,到底能不能被他的理智斩断。
子时。
万籁俱寂。
书房里,崔清晏端坐在案前,面前的公文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脑子里,全是马车里那一幕。
她闭上眼睛的模样,像献祭,也像引诱。
每一次回想,都像有一把火,在他五脏六腑里烧。
他端起茶杯,想用冷茶压下这股邪火。
就在这时。
“呃!”
一声闷哼。
毫无预兆的,一股尖锐的剧痛,像一根烧红的铁锥,狠狠刺入他的心脏。
“啪!”
茶杯脱手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他猛地按住胸口,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。
怎么回事?
旧疾复发?
不对,这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猛,霸道。
它不是从身体内部生发,而是像有某种外力,在活生生地撕扯他的心脉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主卧里,原本已经快要睡着的谢知意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身体弓起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嘶……”
好痛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。
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然后狠狠地,一寸寸地捏紧。
来了。
她咬着牙,嘴角却勾起一抹苍白的笑。
崔清晏,你感觉到了吗?
这就是你想逃离的代价。
书房里。
崔清晏已经从椅子上滑落,单膝跪地,用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那股剧痛,一波接着一波,像是永无止境的浪潮,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。
“大人!”
守在门外的长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,焦急地敲门。
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“滚……”
崔清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他是崔清晏,是百官之首,是不可撼动的朝堂砥柱。
他不能倒下。
他挣扎着,想重新站起来,可心脏处传来的绞痛,却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感觉自己的生命,正在随着这剧痛,一点点流逝。
而在主卧。
谢知意额发尽湿,她死死抓着床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崔清晏的痛苦,他的挣扎,他的濒死感。
同心蛊,同生共死。
他要是真的这么犟下去,把自己痛死了,她也得跟着陪葬。
“真是……不让人省心。”
她低骂一句,用尽全身力气,撑着床沿,站了起来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心脏的每一次抽痛,都让她眼前发黑。
但她还是走着,一步一步,坚定地,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穿过寂静的庭院。
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,又脆弱。
长风在书房门口急得团团转,几次想破门而入,又碍于崔清晏的命令不敢妄动。
一抬头,他看见了谢知意。
她走得很慢,脸色白得像鬼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谢姑娘,你……”
长风刚想问她怎么了,却见她根本没看自己,径直走到了书房门口。
她没有敲门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,推开了那扇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屋内的景象,让长风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家那个永远挺拔如松,清冷如玉的大人,此刻正蜷缩在地上,一手死死按着胸口,另一只手撑着地,身体不住地颤抖。
墨发散乱,衣衫凌乱,那张俊美的脸上,满是痛苦和冷汗。
像一尊被打碎的神像。
“大人!”
长风惊呼一声,就要冲进去。
谢知意却抬手,拦住了他。
她一步,踏入了书房。
就在她踏入书房的那一瞬间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股盘踞在她心脏,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剧痛,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抚过,瞬间减轻了大半。
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。
而地上。
崔清晏也感觉到了。
那股要命的绞痛,随着她的靠近,竟然……开始消退了。
不是突然消失,而是一点一点地,温柔地,退潮一般地散去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因痛苦而猩红的眸子,死死地盯住了门口的谢知意。
是她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她一出现,这痛楚就减轻了?
谢知意没有理会他眼中的震惊和探究,她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,那股残存的痛意,也彻底消失无踪。
空气重新涌入肺里,带着劫后余生的甘甜。
崔清晏的身体不再颤抖,他撑着地面,慢慢地,想要站起来。
可刚才的剧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他试了一下,又无力地跌坐回去。
他靠着书架,仰着头,看着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女人。
她也同样脸色苍白,呼吸不稳。
显然,她也经历了同样的折磨。
一个荒谬到让他不愿相信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。
“是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干涩,沙哑。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谢知意看着他这副样子,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,失控的,充满憎恨和不解的眼神。
她缓缓地,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疲惫,有嘲弄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,轻轻地开口。
“首辅大人,现在,还要分房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