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羽毛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砸在崔清晏的尊严上。
他想开口呵斥。
想让她滚。
可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更清楚,只要她一转身,那要命的绞痛会立刻卷土重来。
他会死。
像一条被人扼住喉咙的狗,毫无尊严地死在她面前。
这种认知,比刚才的剧痛更让他屈辱。
谢知意看穿了他眼中的挣扎与不甘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崔清晏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她离得越近,他胸口那股残存的闷痛就越发舒缓。
身体的本能,在渴望她的靠近。
而他的理智,在疯狂地叫嚣着抗拒。
“大人,不说话,是默认了吗?”
谢知意又问,语气天真又残忍。
崔清晏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猩红褪去,只剩下冰海般的死寂。
他转头,视线越过她,落在门口呆若木鸡的长风身上。
“把东西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。
“……搬回去。”
长风一个激灵,魂魄仿佛才归了位。
“是!大人!”
他不敢多看一眼屋内的情形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,声音发着颤地指挥下人。
“快!都搬回去!快!”
崔清晏扶着书架,用尽全身力气,撑着自己站了起来。
双腿还有些发软,但他站得笔直。
仿佛只要站着,就能挽回一丝刚才丢掉的体面。
他一言不发,绕过谢知意,径直朝外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背影挺拔如旧。
可谢知意知道,那只是外强中干的空壳。
她跟在他身后,不紧不慢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庭院。
下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主卧搬,看见他们俩,纷纷垂下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首辅大人和这位谢姑娘之间,气氛太可怕了。
回到主卧。
屋里空了一半,显得格外冷清。
崔清晏走到窗边,推开窗,夜风灌了进来,吹动他微湿的墨发。
他需要冷静。
他需要用这刺骨的冷风,吹散心头那股失控的躁郁。
谢知意没管他。
她走到床边,直接坐了下去,还拍了拍柔软的锦被。
“折腾了半宿,总算能睡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崔清晏的耳朵里。
崔清晏的背影一僵。
他缓缓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你睡床。”
他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,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我去软榻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同处一室可以,同床共枕,绝无可能。
谢知意闻言,笑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大人,你确定?”
她的眼神里没有挑衅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。
“刚才在书房,我们隔着不过三丈,你就已经痛不欲生。”
“这床到软榻的距离,可不止三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恶魔的私语。
“大人是想再试一次,看看自己的骨头有多硬,还是想看看,我们俩谁先扛不住,死在对方前头?”
崔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。
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他不敢赌。
那种心脏被活活捏碎的感觉,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无力。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
谢知意摊开手,一脸无辜。
“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大人,你我中了同心蛊,就该料到有今天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宽大的拔步床。
“要么,你现在就杀了我,一了百了。”
“要么,就乖乖躺上来。”
她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,忽然觉得很有趣。
她走回床边,脱了外衫,径自躺了进去,占据了床铺的里侧。
然后,她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巨大位置。
“大人,请吧。”
她的姿态,像是在邀请,也像是在施舍。
崔清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他的骄傲,他的自持,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一切准则,在这一刻,被她轻描淡写地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屋外的搬动声已经停了,长风遣散了下人,整个院子重新归于寂静。
谢知意侧躺着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。
“大人,你再不过来,我可要睡着了。”
“到时候蛊虫发作,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这句话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崔清晏终于动了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张床。
每一步,都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上。
他走到床边,垂眸看着已经闭上眼睛,似乎真的快要睡着的谢知意。
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。
也从未如此……无能为力。
他缓缓地,解开自己的外袍,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。
然后,他躺了下来。
躺在了床铺的最外侧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恨不得与她隔出一条天河。
锦被下的身体,因为极致的抗拒而微微发抖。
谢知意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,那股冰冷又愤怒的气息。
她缓缓睁开眼,在昏暗中,对上他那双满是屈辱和杀意的眸子。
她笑了笑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晚安,大人。”
崔清晏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睁着眼睛,死死地盯着帐顶的黑暗。
身侧是她的呼吸,她的体温,她的存在。
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