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像一把锋利的刀,劈开了窗棂的缝隙。
崔清晏在一瞬间惊醒。
没有噩梦,没有心悸,甚至连一丝疲惫都没有。
他只是醒了,身体的本能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察觉到异样。
身侧,有一团温热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,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,隔着薄薄的寝衣,源源不断地传来。
他的身体,在一夜的僵持后,竟不自觉地靠近了这唯一的暖源。
这个认知,像一根淬毒的针,狠狠扎进他的脑海。
崔清晏的身体瞬间绷紧,昨夜那股被碾碎的屈辱感,再次席卷而来。
他猛地转头。
谢知意就睡在他身旁,呼吸均匀,睡颜安详。
她似乎睡得很好,脸颊上还带着一丝健康的红晕,与昨夜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她的一缕发丝,甚至还不安分地落在了他的枕上。
黑与白,纠缠在一起,刺眼至极。
崔清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杀意,在一瞬间涌上心头。
只要他现在伸出手,扼住那截纤细的脖颈……
可心脏处,同心蛊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念头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警告般的刺痛。
他杀不了她。
杀了她,就是杀了自己。
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杀意已尽数敛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。
就在这时,身侧的人动了动。
谢知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凝固了。
她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,像一汪被晨雾笼罩的湖水。
而他的眼,是千年不化的寒潭。
“早啊,大人。”
她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却听不出半分尴尬。
她甚至还伸了个懒腰,身体舒展开,手臂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胸膛。
崔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烙铁烫到一般,迅速往床沿挪了挪。
“看来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谢知意坐起身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“这个距离,蛊虫应该很满意。”
崔清晏没有说话,他掀开被子,径直下床。
他只着一身白色中衣,墨发披散,身形挺拔修长,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他走到衣架旁,拿起外袍,动作一丝不苟地穿上。
仿佛昨夜那个狼狈屈辱的人,不是他。
仿佛身后的床上,没有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外,传来孙妈妈试探的声音。
“大人,您起了吗?热水和洗漱用具已经备好了。”
往常这个时候,崔清晏早已在书房处理公文了。
今日却迟迟没有动静,孙妈妈心中早已犯起了嘀咕。
崔清晏系好腰带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孙妈妈领着两个小丫鬟,端着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。
当她抬起头,看清屋内的景象时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崔清晏站在窗边,负手而立。
而那张属于首辅大人的,任何人都不得亵渎的拔步床上,赫然坐着一个衣衫微乱的女人。
谢知意。
她甚至还冲着孙妈妈,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。
“孙妈妈,早。”
孙妈妈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在对上崔清晏冰冷眼神的那一刻,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没听到谢姑娘的话吗?”
崔清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。
孙妈妈一个激灵,连忙低下头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听到了。谢姑娘,早。”
“再备一份热水来。”崔清晏命令道。
“是,大人。”
孙妈妈不敢再多看一眼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很快,新的热水送了进来。
谢知意慢悠悠地下了床,走到崔清晏身旁,拿起布巾,沾了水,自顾自地洗漱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面若冰霜,一个神态自若。
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早膳被摆在了听雨轩的花厅里。
谢知意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,毫不客气地坐下。
“大人,我们来谈谈吧。”
她一边喝着粥,一边开口。
崔清晏坐在她对面,没有动筷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谈以后怎么活下去的章程。”
谢知意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。
“昨晚的情况,大人也体验过了。为了你我的小命着想,我建议,我们约法三章。”
崔清晏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又是约法三章。
上一次,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。
“第一。”谢知意伸出一根手指,“白天,你我二人的活动范围,不能超过五丈。否则蛊虫发作,后果自负。”
崔清晏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五丈。
这意味着,无论他去哪,上朝,入宫,去刑部,都必须带着她这个拖油瓶。
“第二。”谢知意又伸出一根手指,“晚上,必须同床共枕。当然,大人可以放心,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,只要保证不死就行。”
她的话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可听在崔清晏耳朵里,却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他的拳头,在桌下悄然握紧。
“第三呢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第三嘛……”
谢知意笑了笑,拿起一个水晶虾饺。
“对外,我们得表现得恩爱一点。毕竟是皇上赐婚,总不能让陛下觉得,首辅大人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吧?”
“你做梦!”
崔清晏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一拍桌子。
茶杯被震得跳起,茶水溅出。
他霍然起身,居高临下地瞪着她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。
“谢知意,你别得寸进尺!”
谢知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慢条斯理地吃掉虾饺。
“大人,我这是在救你,也是在救我自己。”
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若不同意,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。或者,我们再试一次分房睡的滋味?”
又是这句话。
又是这种拿捏住他命脉的,有恃无恐。
崔清晏胸口剧烈起伏,那股被扼住喉咙的无力感再次涌来。
他死死地瞪着她,良久,良久。
最终,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缓缓坐了回去。
他闭上眼,吐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
谢知意笑了。
她知道,她赢了。
就在这时,长风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,神色匆忙。
“大人。”
崔清晏睁开眼,眼中的情绪已经收拾干净。
“何事?”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长风的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是李德全公公,传皇后娘娘口谕,三日后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,在坤宁宫设宴,请大人和……和谢姑娘,一同赴宴。”
一同赴宴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崔清晏的脸色,瞬间难看到了极点。
谢知意则是微微挑眉。
她看着崔清晏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,忽然觉得,这第三条约法三章,似乎要比她想象中,来得更快,也更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