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内的空气,仿佛在长风退下的那一刻彻底凝固。
崔清晏的脸,是一座即将喷发的冰山。
皇后千秋宴,这不只是一场宴席。
这是一个舞台,一个昭告天下的舞台。
而他,将被迫与这个他恨不得亲手了结的女人,上演一出恩爱戏码。
“看来,我们的第三条约法,要提前演练了。”
谢知意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晶莹的蜜藕,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崔清晏的目光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你很高兴?”
“谈不上高兴。”谢知意迎上他的视线,眼神平静,“只是觉得,皇后娘娘真是个体贴的人。她给了我们一个向全天下宣告‘我们很好’的机会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我们”和“很好”两个词。
“你我之间,没有什么‘我们’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“很快就有了。”谢知意放下筷子,“大人,三天时间,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。首先,就是外形。”
她的目光在他和自己身上扫过。
“我们得看起来像一对即将成婚的璧人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像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崔清晏的声音里满是警惕。
“很简单。去买几身合衬的衣服,添置些首饰。”谢知意耐心解释,“皇后千秋宴,京中权贵云集。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人看在眼里,传到陛下和太后的耳中。”
“我让长风去办。”他冷声拒绝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不行。”谢知意立刻否定,“大人,演戏要做全套。一对恩爱的未婚夫妻,难道不是手牵着手,一起去挑选这些东西吗?你把一切都交给下人,是想告诉别人,你对我这个未婚妻毫不在意?”
他的下颚线瞬间绷紧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处。
每一个合乎情理的推断,都成了锁住他的另一道枷锁。
“大人,这场戏,我们是主角。演好了,你还是那个权倾朝野、圣眷正浓的首辅。演砸了……”她露出一抹浅笑,“你猜,那些弹劾你的折子,会不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紫宸殿?”
他死死地瞪着她。
这个女人,用最冷静的语气,说着最恶毒的威胁。
“备车。”
许久,他终于从喉咙里,逼出两个字。
首辅府的马车,宽敞素雅,内里熏着淡淡的檀香。
崔清晏靠坐在马车的一侧,闭着眼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。
谢知意坐在他对面,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看这座都城。
小贩的叫卖声,行人的说笑声,一切都那么鲜活。
而她,却和一个恨不得她立刻死去的男人,绑在了一起。
“大人,我们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‘锦绣阁’吧。”她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那里的料子和绣工都是顶尖的。”
崔清晏没有睁眼,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他的沉默,是一堵墙,一堵冰冷的墙。
谢知意并不在意。
她知道,要融化这座冰山,急不得。
锦绣阁,京城最负盛名的绸缎庄,出入的皆是达官显贵。
当首辅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,掌柜亲自从店里一路小跑出来迎接。
“首辅大人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!”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,满脸堆笑。
他将崔清晏迎进去,目光飞快地扫过跟在后面的谢知意。
虽然不认识,但能和首辅大人一同前来,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不知大人今日想看些什么料子?”
谢知意先一步开了口,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“我们来为皇后娘娘的千秋宴,准备一身衣裳。”
掌柜的眼神闪了闪,瞬间了然,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。
“原来是为谢姑娘准备。姑娘这边请,新到的江南云锦,最衬姑娘的气质。”
就在谢知意拿起一匹月白色的锦缎细看时,一道尖锐又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,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哟,这不是崔大人吗?真是稀客。”
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,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上来。
是礼部尚书的夫人,赵夫人。
礼部尚书在朝中,一向与崔清晏不对付。
赵夫人的目光在崔清晏身上一转,随即落在谢知意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。想必就是陛下赐婚的那位谢家小姐吧?”
话虽客气,语气里的轻蔑却藏也藏不住。
崔清晏的脸色沉了下来,懒得应付这种无聊的挑衅。
谢知意却转过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赵夫人安好。我就是谢知意。”
“谢姑娘真是好福气。”赵夫人说着,视线却落在了谢知意身上那件朴素的棉布裙子上,“只是,这锦绣阁的衣裳,怕是与姑娘平日的穿着,风格不太一样吧?可别挑花了眼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一个没见识的野丫头,也配来这种地方?
谢知意的笑容不变。
“多谢夫人提醒。不过,我与大人之间的事,就不劳夫人费心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崔清晏,声音瞬间变得柔和亲昵。
“大人,你看这匹月白色的云锦如何?配上您的那件玄色蟒纹官袍,站在一起,定是好看的。”
她身子微微向他倾斜,一只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崔清晏的手臂瞬间僵硬。
他想甩开她。
可他看到了赵夫人眼中算计的光,看到了周围掌柜和伙计们探究的目光。
他不能。
他不能在这里,让任何人看出端倪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,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赵夫人显然没料到,一向冷若冰霜的崔首辅,竟会如此纵容一个女人。
她干笑一声。
“看来崔大人对谢姑娘是真的很上心。只是,谢姑娘,这云锦虽好,但颜色素净,怕是压不住千秋宴那样的大场面。不如看看这匹金丝牡丹的,才显得富贵。”
她指向一匹俗艳至极的大红描金布料。
谢知意轻笑出声。
“赵夫人的眼光果然富贵。只是我人微言轻,怕是撑不起这泼天的富贵。我还是觉得,清清爽爽的,站在大人身边,才不会夺了他的光彩。”
一番话,既捧了赵夫人,又贬了自己,最后还抬高了崔清晏。
滴水不漏,让赵夫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赵夫人的脸色僵住了。
谢知意不再理她,直接对掌柜吩咐。
“就这匹月白云锦,再配上最好的银线,劳烦师傅按我的尺寸,做一身广袖长裙。另外,再取一匹同色的料子,给大人做一件相配的内衬。”
她的语气,自信,干练。
崔清晏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他以为只是个鲁莽蠢货的女人,在京城权贵夫人的机锋中游刃有余。
她敏锐,沉着,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。
“慢着。”赵夫人不甘心就此落败,“谢姑娘,这匹云锦可是‘天水碧’,乃是贡品中的极品,价值千金。你确定……”
她侮辱性的话还没说完,崔清晏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冷,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,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包起来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他没有看赵夫人,甚至没有看那匹布料。
“她要的,全都包起来。”
掌柜的身子一抖,连忙躬身。
“是,是!小的马上就办!”
赵夫人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,精彩纷呈。
崔清晏这句冰冷的维护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,直接将她的脸,狠狠地踩在了地上。
回程的马车上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但这一次,沉默的质感,变了。
崔清晏依旧闭着眼,但紧绷的身体,似乎有了一丝松懈。
“大人,今日多谢了。”谢知意轻声说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“我没想到,大人还挺会演戏的。”她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促狭,“刚才那句‘全都包起来’,真是霸气。赵夫人的脸都绿了。”
他的嘴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
马车在首辅府门前停下。
崔清晏率先下车,他顿了一下,微微侧头,像是在等待。
他在等她。
因为,她不能离他超过五丈。
谢知意跟着下车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立刻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向府门走去,背影挺拔而孤傲。
她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。
第一场仗,他们赢了。
不是赢了对方,而是第一次,联手赢了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