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淮安渡口腾起漫天江雾。
十几艘吃水极深的运粮大船横在江心,岸边漕丁握着铁枪,厉声喝退聚拢的脚夫。
谢知意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向码头,靴底沾着碎草泥泞。
崔清晏一袭月白织锦长袍,玉簪束发,步履沉稳跟在她身侧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两柄锈迹斑斑的长枪横插过来,拦住了栈道入口。
一名穿戴从九品皮甲的巡检官斜睨着眼,上下扫视两人。
“淮安漕运总督衙门戒严,所有过往船只一律扣留,闲杂人等滚开。”
谢知意挑起眉梢,从袖中摸出一块雕花硬木牌。
“官爷好大的威风,江南商会的通关木牌也不顶用?”
巡检官抬手夺过木牌,随手扔进翻滚的江水里。
“江南商会算个屁?在淮安地界,总督周大人的话就是规矩!”
巡检官目光落在谢知意俏丽的脸上,抬手抓向她的肩头。
“小娘子生得俊俏,不如随本官去哨所里验明正身。”
掌心尚未触及衣料,半空中骤然爆开一声刺耳的骨裂脆响。
林风单手按刀,鞘尖狠狠撞在巡检官的右肘关节上。
巡检官惨叫倒退,整条右臂软绵绵耷拉下来。
“狗胆包天!敢在渡口对朝廷命官动粗!”
三十多名漕丁拔刀出鞘,雪亮刀尖直指三人咽喉。
崔清晏缓步走上栈道,玄色马靴踩碎了岸边的干枯芦苇。
“周泰给你们的胆子,在此私扣漕船阻断官道?”
巡检官捂着断臂,冷汗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
“哪里来的狂徒!竟敢直呼总督大人名讳,统统剁碎了扔下江喂鱼!”
【叮!心声偷听器已触发。】
谢知意耳畔瞬间炸响崔清晏冷戾暴躁的心音。
【掌嘴,削职,抄没家产。】
【崔氏家规第九百条,见宵小辱及妇孺,当施雷霆手段。】
【他刚才伸出的那只脏手,想碰谁?】
谢知意侧过头,眸光落向崔清晏紧绷的下颌。
首辅大人面沉如水,指尖拂去袖口落尘,半点杀气未露。
林风猛然踏前一步,长刀拔出三寸,寒光照亮了巡检官惨白的面门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!”
一枚金丝缠边的紫玉令牌擦着巡检官的鼻尖拍了下去。
巡检官看清令牌上刻着的“内阁首辅”四个朱漆大字,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“崔……崔大人?!”
周遭拔刀的漕丁吓得面如土色,手腕发抖,兵刃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清晨的江风呼啸刮过,整座码头陷入一片死寂。
巡检官跪在烂泥里,左右开弓狠狠抽打自己的嘴巴。
“下官该死!下官狗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首辅大人座驾!”
巴掌声在晨雾中回荡,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。
崔清晏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,径直走向泊在正中的三层大官船。
“周泰人呢?”
巡检官把头埋在两膝之间,浑身筛糠般发抖。
“回首辅大人……周总督带兵去下游水闸巡视,吩咐封锁渡口防备水匪。”
谢知意跟在崔清晏身后,语调懒散地补了一句。
“防备水匪?我看是怕钦差查清官粮被倒卖的烂账吧。”
巡检官死死咬着牙关,把脑袋磕在跳板边缘,半个字不敢接。
崔清晏登上甲板,冷声下令。
“林风,将此人押入底舱,沿途漕丁尽数缴械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大船收起跳板解开缆绳,巨大的船身切开浑浊波涛,驶入江心。
谢知意倚在二层甲板的朱漆立柱旁,低头打量着宽阔的江面。
“崔大人,周泰摆明了要撕破脸,黑石峡必定设了埋伏。”
崔清晏站在她身侧三步处,白袍在猎猎江风中狂乱翻飞。
“黑石峡水流最急,两岸悬崖仅隔十丈,易守难攻。”
他转过头,视线掠过谢知意泛红的耳尖。
“你现在乘小舟靠岸折返京城,还来得及。”
【水路凶险,倘若船毁落水,本官未必能护住你。】
【她昨夜蛊毒刚退,身子骨这般单薄,受不得风寒折腾。】
谢知意听着脑海里的念叨,嘴角弧度越发明显。
她朝崔清晏迈近一步,裙摆擦过男人的锦靴。
“首辅大人莫不是怕我成了累赘,分了您的心?”
“本官只是不想替谢老将军收尸。”
崔清晏冷冷扭过头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谢知意从怀中摸出一柄小铜镜,侧过镜面,将晨光折射向船尾吃水处。
“大人瞧瞧底下。”
崔清晏顺着铜镜的光斑垂眸扫去。
吃水线附近的乌木船板上,正渗出一层暗褐色的粘稠液体,刺鼻气味随波纹缓缓泛开。
“西域猛火油。”
谢知意收起铜镜,指尖扣紧栏杆。
“整艘船底都被涂满了火油,只要黑石峡射来几支火箭,整艘船片刻就会烧成火炬。”
崔清晏黑眸沉沉,眼底翻涌起冷冽寒芒。
“船夫里混进了周泰的死士。”
他按住腰间长剑,转身快步朝下层舱房走去。
“周泰竟敢烧毁官船,谋害钦差。”
“必须立刻斩杀底舱的十二名舵手,夺回船舵。”
谢知意快步追上,一把扯住了他的宽大衣袖。
“大人现在去杀人,只会逼他们提前点火跳江逃命。”
崔清晏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。
“你待如何?”
谢知意指向右前方被芦苇遮挡的狭窄岔流。
“那是前朝废弃的古漕渠,穿过芦苇荡可直插淮安府衙后门。”
崔清晏眉心紧蹙,反握住剑柄。
“古漕渠常年积淤,三层官船进渠必定搁浅。”
谢知意松开他的衣袖,反手从腰侧抽出两根青铜抓钩。
“谁说我们要开着这艘靶子进去了?”
话音未落,底舱猛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滚滚黑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,从甲板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