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意猝不及防,整个人跌在崔清晏怀里。
她下意识用手撑住床板,避开了他右臂缠着白布的伤处。
崔清晏闷哼一声,单手圈住她的细腰,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【撞得这么重,骨头都要散了。】
【离得太近了。】
【不能松手,松手心口的绞痛又该压不住了。】
谢知意听着脑海里乱糟糟的心声,撑着床沿抬起头。
“首辅大人,是你拽我过来的,倒先委屈上了?”
崔清晏垂眸盯着她那双含笑的桃花眼,指节无意识地收紧。
“谢知意,你平日在京城也是这般对旁人投怀送抱?”
谢知意挑眉,索性将下巴搁在他未受伤的左肩上。
“大人这话酸得能腌咸菜了,京城谁敢让我投怀送抱?”
崔清晏胸膛剧烈起伏,耳根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脖颈。
“放肆。”
“大人嘴上叫我放肆,手却抓得比谁都紧。”
谢知意抬手覆在他心口处,隔着薄薄的单衣感受那剧烈的跳动。
“崔首辅,你的心跳太快,吵到我了。”
崔清晏呼吸一滞,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瞬间僵硬。
【心跳为何这般快?】
【定是同心蛊反噬的缘故。】
谢知意听着这欲盖弥彰的心声,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“咚咚咚!”
门板突然被大力砸响,赵武焦急地粗嗓门穿透进来。
“大人!大牢出事了!”
崔清晏眼底的情绪瞬间敛去,利落地松开手臂,坐直了身子。
谢知意顺势站起身,理了理被压皱的裙摆,拉开房门。
赵武满头大汗站在廊下,抱拳急声道:“周泰在牢里服毒了!”
崔清晏披上一件黑色大氅,遮住臂上的白布,大步走出内室。
“人死了没有?”
“陆大夫正扎针吊着气,怕是撑不过半炷香。”
谢知意眼神一凛:“周泰入狱时搜过身,毒药从哪来的?”
赵武咬牙切齿:“送晚饭的狱卒当场撞墙自尽,背后的人早就算好了死步。”
崔清晏面色沉冷,拔腿朝府衙死牢走去。
“带路。”
谢知意快步跟在身侧,手腕轻抬,一枚银针滑入掌心。
府衙死牢阴暗潮湿,空气里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。
最里侧的铁栅栏内,周泰瘫在干草堆上,七窍溢出黑血。
陆子谦半跪在地上,金针接连刺入周泰胸口大穴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没用了,是见血封喉的‘鹤顶红’,毒气已经攻心。”
周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走近的崔清晏。
崔清晏停在牢门前,居高临下俯视着他。
“周泰,淮安漕银的大头送去了京城何处?”
周泰嘴角扯出狰狞的血沫,断断续续冷笑。
“崔……崔清晏,你斗不过他们的……”
“你查到底……死的人……只会是你……”
谢知意跨前一步,指尖银针直接扎入周泰颈侧的哑门穴。
周泰浑身剧烈抽搐,原本涣散的瞳孔猛然聚焦。
谢知意冷声发问:“私造兵器的铁矿藏在何处?说出来,我保你幼子活命。”
听到“幼子”二字,周泰眼中闪过一丝裂痕。
“在……在青云山……后山枯井……”
“账册……账册在……”
周泰话音未落,身子猛地一挺,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溅在干草上。
陆子谦迅速探向他的颈脉,颓然收回手,摇了摇头。
“气绝了。”
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火把噼啪作响。
赵武狠狠砸了一拳石壁:“线索全断了,这帮狗贼下手真狠!”
“线索没断。”
崔清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,声音冷冽如冰。
“周泰死前说了青云山枯井,账册多半就藏在那里。”
谢知意蹲下身,用帕子包住周泰僵硬的右手,掰开他的五指。
掌心里赫然留着用指甲深抠出来的半个血字——“齐”。
“齐?”
赵武倒吸一口凉气:“京城齐王?”
陆子谦收拾药箱的手顿住,神色骤变:“齐王向来在京中吃斋念佛,怎么可能染指漕运私兵?”
崔清晏目光落在那个血字上,眼神幽深莫测。
“齐王若是真佛,这天下便没有恶鬼了。”
谢知意站起身,将染血的帕子丢进火盆里,火苗瞬间将其吞噬。
“大人,周泰故意死在牢里,摆明了是幕后之人想弃车保帅。”
崔清晏侧目看向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谢知意迎上他的目光,眼尾微挑。
“青云山是陷阱,去搜枯井的人,怕是会替周泰陪葬。”
赵武一惊:“姑娘的意思是,那里布了火药?”
“换作是你,会把通敌谋反的铁证留在一处容易被搜到的枯井里?”
谢知意抱臂轻笑,语气平淡却笃定。
“真正的账册,根本不在青云山,而在周泰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崔清晏眼中掠过深意,迈步走出牢房。
“去周总督府后院的花房。”
赵武愣在原地:“花房?去花房做什么?”
陆子谦拍了拍赵武的肩膀,叹气道:“跟着走就是了,谢姑娘的脑子比你灵光十倍。”
半个时辰后,周总督府后院。
数十名谢家军玄甲卫手持火把,将花房围得水泄不通。
泥土被翻开,浓郁的花香里泛着土腥味。
赵武亲自动手,铁锹狠狠砸中一块坚硬的青石板。
“铛!”
清脆的撞击声打破夜空。
赵武撬开石板,从泥坑里抱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。
“大人,真有东西!”
木箱上的铜锁早已生锈,赵武拔刀劈断铜锁,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厚厚的账册,以及数十封盖着私印的书信。
陆子谦凑上前借着火光看了一眼,失声惊呼:“这是京中六部官员的分赃明细!”
崔清晏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,拆开扫过落款,周身寒气逼人。
密信右下角赫然盖着东宫太子的私章,而非方才牢中周泰写下的“齐”字。
谢知意站在崔清晏身侧,自然也看清了那枚私印。
“栽赃给齐王,实则是东宫在养私兵。”
谢知意低声冷笑:“周泰临死都要摆咱们一道。”
崔清晏将密信合拢,收入袖中,面色沉冷如铁。
【东宫势大,这几本账册送回京城,满朝文武都要震动。】
【谢知意卷进来太深了。】
【得想办法把她送回谢家大营,京城不能让她去。】
谢知意听着崔清晏的心声,嘴角扬起一抹讥诮。
她偏过头,凑到崔清晏耳畔,压低声音。
“首辅大人,账册是我帮你找出来的,别想着卸磨杀驴,把我一个人扔在江南。”
崔清晏身子微僵,侧目对上她明亮的眸子。
“京城是龙潭虎穴,你回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谢知意退后半步,腰间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“大人放心,我这柄剑,杀的就是龙潭虎穴里的恶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