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沫子扑在脸上，生疼。
谢知意勒住马缰，长靴踩碎脚下的积雪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
她盯着那袭玄黑大氅，眼底的防备没有散去。
“崔清晏？”
那人掀开兜帽，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他的唇色极淡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，正是本该在京郊行宫审问萧景明的当朝首辅。
“长姐，他是谁？”
谢明轩提着银枪跨步上前，警惕地挡在谢知意身前。
崔清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目光越过谢明轩，落在谢知意染血的甲胄上。
“退下。”
谢知意拨开谢明轩的枪尖。
“自己人。”
谢明轩收了枪，眼底满是惊疑，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。
谢知意径直走向崔清晏，靴底沾着厚厚的血泥。
“行宫的事办完了？”
“萧景明废了，押在诏狱。”
崔清晏的声音有些发哑，带着喉头翻涌的腥甜。
“那你不在京城坐镇，跑来北境吹风？”
谢知意停在他身前三尺处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松墨香，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。
崔清晏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，骨节泛白的手指朝她的侧颈伸去。
谢知意下意识想避，脑海中却猛地炸开一道机械音。
【警告！亲密值跌至警戒线：8点。】
【宿主心率失常，男主体温已突破四十度，同心蛊反噬加剧。】
【请立刻进行肢体触碰，时限三十秒。】
崔清晏的手指落空，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，掌心死死按住心口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谢知意皱眉。
“死不了。”
崔清晏咬紧牙关，冷汗从鬓角渗出，刚滑落便被冻成了冰珠。
“大人，您的手在发抖。”
谢知意上前一步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，隔着厚厚的皮手套都能察觉那股灼痛。
崔清晏浑身一僵，试图甩脱。
“谢知意，成何体统，放手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，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谢知意不仅没放，反而一把扯下自己的皮手套，赤手攥紧了他的掌心。
肌肤相贴的瞬间，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【叮！接触成功，亲密值回升至15点。】
崔清晏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脱力般前倾，额头重重抵在了谢知意的冰冷的铁甲肩头上。
大氅滑落，露出了他被冷汗浸透的官服。
林风带着几名锦衣卫想冲上前，却被谢明轩带着谢家军拔刀拦住。
“护驾！”
“退后！”谢明轩长枪横扫，“谁敢动我长姐！”
两拨人马在雪地里拔刀相向，杀气四溢。
“都给老子把刀收了。”
谢知意冷斥一声，单手揽住了崔清晏的腰。
首辅大人的腰身精瘦，隔着布料能摸到肋骨的轮廓。
他重重喘息着，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窝，滚烫灼人。
“谢知意……”
崔清晏声音虚浮，埋在她颈间，“你疯了，你的人看着。”
“看着又如何？”
谢知意手上用力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要不是我抱住你，堂堂首辅大人现在已经趴在雪堆里吃泥了。”
崔清晏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她腰侧的甲片。
“你烧了粮草？”
“烧了，左谷蠡王也宰了。”
谢知意低头看着他颤动的睫毛，“五千守军，一个没留。”
崔清晏闭上眼，呼吸渐渐平复。
“胆大包天。”
“彼此彼此，崔大人丢下满朝文武奔波数百里，胆子也不小。”
谢知意冷笑，“别告诉我，你八百里加急赶来北境，就是为了倒在我怀里。”
崔清晏的耳尖泛起一层血色，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。
“北狄主力有异动。”
他强撑着站直身子，拉开两人的距离，手却迟迟没有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昨夜萧景明招供，粮道图是假的，但北狄还有第二张王牌。”
谢知意眼神微凛。
“什么王牌？”
“雁门关守将赵康，是异姓王李承渊的暗桩。”
崔清晏嗓音森寒。
“赵康会在今夜子时打开水门，放北狄骑兵入关。”
谢明轩在后方听得真切，脸色剧变。
“不可能！赵康跟随我父亲征战十年，怎么可能是叛徒！”
崔清晏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信，扔在谢明轩脚下。
“这是锦衣卫从李承渊密室搜出的投名状，你自己看。”
谢明轩捡起信纸，只看了一眼，双手便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这个畜生……”
谢知意没有看信，她盯着崔清晏苍白的唇。
“所以，你来是为了截杀赵康？”
“截杀太迟了。”
崔清晏抬眼看着远处的烽火台，“水门机关一旦开启，雁门关必破。”
“我们要在子时前赶回关内，夺回水门枢纽。”
谢知意看了一眼天色，阴云密布，暴风雪将至。
“翻山需要三个时辰，走官道会被北狄前锋截击。”
“走黑水河。”
崔清晏吐出四个字。
陈蒙面露骇色：“黑水河已经结冰，但冰层极薄，战马踏上去必沉！”
“那就徒步。”
谢知意打断陈蒙的话，转头看向崔清晏。
“首辅大人这副身子骨，撑得住走冰河？”
崔清晏冷冷看她一眼，松开她的手，转身跃上马背。
“顾好你自己。”
他的动作利落，完全看不出方才濒临昏厥的模样。
谢知意摩挲了一下空落落的掌心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装得挺像。
队伍立刻调转方向，朝着黑水河峡谷疾驰。
风雪越来越大，能见度不足五步。
半个时辰后，队伍抵达黑水河畔。
黑色的河水在厚薄不一的冰层下汹涌奔流，撞击着岸边的碎石。
“弃马！”谢知意厉喝。
将士们纷纷跳下战马，用麻布裹住靴底，防止打滑。
谢知意走到冰面边缘，试探着用剑柄砸了砸。
冰层发出沉闷的回响，隐隐浮现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痕。
崔清晏走到她身侧，手里的长剑已然出鞘。
“我走前头。”
“轮不到你。”
谢知意一把拉住他的衣领，将他扯到身后。
“大人要是掉下去冻死了，我上哪找这么好使的肉盾？”
崔清晏被她扯得一个踉跄，眸色发暗。
“谢知意，你非要这般说话？”
“事实而已。”
谢知意迈步踏上冰层，靴底的麻布死死咬住冰面。
崔清晏紧随其后，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。
三千精锐拉成一条长线，屏息凝神地向对岸移动。
行至河心，风雪突然停了一瞬。
谢知意的耳朵动了动，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震动。
那不是水流的声音。
是马蹄声，极其密集的马蹄声，正在从对岸的高地上飞速逼近。
“隐蔽！”
谢知意刚喊出声，对岸的乱石滩上便亮起了一排幽绿的火把。
数百名身穿雁门关守军服饰的弓箭手列队走出，为首一人，正是副将赵康。
赵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河道中的队伍，放声大笑。
“首辅大人，大小姐，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！”
赵康猛地挥下令旗。
“放重箭！把冰层给老子射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