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意翻身下马，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她丢开缰绳，径直走向那片被鲜血浸染的雪地。
“姐！”谢明轩大惊，立刻跟了上去，“这里危险，让士兵们来！”
谢知意置若罔闻。
她走到一具身穿玄甲的尸体旁，蹲下身，伸手将那人脸上的血污和冰雪抹去。
不是他。
她站起身，走向下一具，动作机械，眼神空洞。
胸口那个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连接点，此刻死寂一片。
不痛了，也不冷了。
那种空荡荡的感觉，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心头肉，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，灌着刺骨的寒风。
“大小姐！”陈蒙策马赶到，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，心头巨震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谢知意。
“将军，大军已经控制谷口，斥候正在向谷内探查，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谢知意头也不回，声音沙哑。
她又翻过一具尸体，依旧不是。
她的手沾满了半凝固的血液，混合着冰雪，冻得指节发白。
可她感觉不到冷。
谢明轩看着她，眼眶通红。
“姐，你别这样，你看看你的手！”
他想上前拉住她，却被她一个眼神逼退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仿佛眼前这个穿着盔甲的女人，只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。
“崔首辅吉人天相，他不会有事的。”谢明轩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他不会有事？”
谢知意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缓缓站直身体，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他就是个疯子，一个不惜命的疯子！”
“他怎么可能不会有事！”
她低吼着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同心蛊的感应消失了。
书上说，人死，蛊亡。
所以，他死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她的心上。
她不信。或者说，她不准。
她还没有找他算账，他怎么敢死？
谢知意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战场。
她一具一具地看过去。
玄甲军的弟兄，北狄的蛮子。
每一张被鲜血和死亡凝固的脸，都像一根针，扎着她的神经。
终于，她检查完了最后一具尸体。
没有，还是没有崔清晏。
谢知意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，茫然四顾。
雪花又开始飘落，细细碎碎，落在她的盔甲上，落在她的睫毛上，瞬间融化。
人呢？
尸体呢？
巨大的恐慌和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，同时在她心中升起，反复拉扯。
“大小姐，会不会是崔大人他……杀出重围，进谷了？”陈蒙小心翼翼地猜测。
谢知意摇头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崔清晏当时的状态。
油尽灯枯。他根本没有力气再杀出重围。
她的目光开始像鹰一样，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战场。
这一次，她看的不是尸体，而是痕迹。
马蹄印，脚印，兵器划痕，血迹的走向。
战场上的一切，在她眼中迅速构建成一幅动态的画面。
玄甲军以谷口为依托，结成圆阵，抵御着数倍于己的北狄骑兵。
战斗的核心区域，血迹最为密集。
崔清晏应该就在那里。
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片区域。
那里的雪地被踩踏得不成样子，但在一片混乱的痕迹中，有一串血迹的走向很奇怪。
不是喷溅状，也不是流淌状。
而是一滴一滴，断断续续，朝着战场的边缘，一直延伸向侧面的悬崖方向。
谢知意瞳孔一缩，立刻走了过去。
她蹲下身，捻起一点混着血的雪。
血迹还未完全冻结，说明这件事发生在不久之前。
她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。
除了血滴，雪地上还有一道极轻的拖拽痕迹，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。
有人在战斗结束后，带走了他！
是生是死？
这个念头让谢知意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。
只要没找到尸体，就还有希望。
“陈蒙！”她猛地起身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锐利。
“末将在！”陈蒙精神一振。
大小姐回来了。
“你带一队人马，立刻沿此痕迹追踪！”
“谢明轩，你率领大军，肃清谷口，原地休整，构筑防线，等我命令！”
“姐，我跟你去！”谢明轩急道。
“你留下。”谢知意不容置喙，“三万大军不能无主，这里随时可能有北狄援军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理会众人，自己率先顺着那道微弱的痕迹，向悬崖方向追去。
陈蒙立刻点了二十名精锐，紧随其后。
血迹和拖痕断断续续，在雪地里时隐时现。
追踪的难度极大。
但谢知意仿佛不知疲倦，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地面，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
那个人，一定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在给她留线索。
崔清晏，你这个混蛋。
你最好给我活着，否则，我踏平北狄，也要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，挫骨扬灰！
痕迹最终消失在一片陡峭的悬崖边。
悬崖下方，是深不见底的峡谷，隐约能听到水流的轰鸣声。
“大小姐，痕迹到这里就断了。”陈蒙脸色凝重。
谢知意站在悬崖边，冷风吹得她衣甲猎猎作响。
她向下望去，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峡谷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是被人推下去了？还是他自己跳下去的？
无论是哪一种，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，都绝无生还的可能。
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，似乎又要被掐灭。
谢知意死死攥着拳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不信。
崔清晏那种智计近妖的人，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。
他留下痕迹，引她来此，一定有他的目的。
她的目光在悬崖边缘来回扫视。
忽然，她瞳孔一缩。
在悬崖下方约十丈处，一棵从岩壁上顽强生长出来的歪脖子松树上，挂着一片东西。
一片白色的布料。
在灰黑色的岩壁和皑皑白雪的映衬下，那片白色格外醒目。
是崔清晏的衣服！
他那身骚包的白衣，化成灰她都认得！
“绳子！”谢知意厉声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