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膏冰凉刺骨，抹在发红的皮肉上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谢知意蹙起眉心，抽了抽手腕，却被男人修长的指骨扣得更紧。
“别碰，疼。”
她吸了一口凉气，语气里带着火气。
崔清晏眼皮微抬，掌心揉搓的力道放轻了几分。
“疼也受着，方才割腕放血的胆量去哪儿了？”
他语气发沉，指腹下的皮肤细嫩，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谢知意扭过头，冷笑出声。
“早知首辅大人嘴这么硬，我该让那蛊虫把你吸成干尸。”
崔清晏动作顿住，抬眸锁住她的视线。
“你舍得？”
车厢里陡然一静。
角落里的张御医屏住呼吸，恨不得把头扎进药箱底部。
谢知意迎着他的逼视，毫不退让。
“我舍不得自己的命，大人莫要自作多情。”
崔清晏扯了一下唇角，眼底浮起冷意。
“本官一向清醒，用不着你提醒。”
他收起药盒，扯过细布，一圈圈缠上她的腕骨。
布条收紧的瞬间，谢知意咬紧了下唇，没吭一声。
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锐响。
鸣镝撕裂夜空，带着尖利的啸音撞在青州城墙上。
紧接着，沉重的号角声从城楼顶端呜咽响起。
“主子，箭已射上门楼，扳指正中敌楼悬匾。”
陈蒙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子传进来。
崔清晏系好布结，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赵奎露头了没有？”
“城头上乱了，有人在拆拒马。”
陈蒙拉了拉缰绳，马蹄踩得碎雪咯吱作响。
谢知意掀起车帘缝隙，冷风灌进车厢，吹散了血腥气。
高耸的城墙上火把攒动，甲胄撞击声连成一片。
片刻后，吊桥的铁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一寸寸往下落。
“大人神机妙算，赵奎吓破了胆。”
谢知意放下帘子，转头看他。
崔清晏整理着被扯乱的领口，神色冷淡。
“不是他胆小，是他舍不得脖子上的脑袋和平阳侯的银子。”
马车穿过瓮城，蹄声回荡在空旷幽深的门洞里。
数十名青州卫按刀立在两侧，个个面如土色。
一个身着重甲的胖大将领跌跌撞撞奔过来，扑通一声跪在车轮旁。
“下官青州卫指挥使赵奎，不知首辅大人夤夜巡视，罪该万死！”
车帘掀开，崔清晏端坐其内，手里转着那柄染血的匕首。
“赵大人不是奉了太后密旨，要拿北齐细作么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落在雪夜里，透着刺骨的杀意。
赵奎浑身抖得如同筛糠，脑门砸在冻土上。
“下官该死！是底下的人听风就是雨，误信了奸人挑唆！”
崔清晏冷冷睇着他。
“王德的人在十里外伏击朝廷命官，你青州卫的哨探瞎了眼？”
赵奎面无人色，喉头滚动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谢知意倾身向前，手肘搭在车窗木沿上。
“赵大人，平阳侯给你的借据，还在侯府老宅第三间佛堂的地砖下压着呢。”
赵奎猛地抬头，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谢知意勾了勾唇角，眼中毫无笑意。
“今夜首辅大人要在城中最好的客栈歇脚，你该备什么，不用我教吧？”
赵奎连连磕头，额角渗出血迹。
“下官明白！知府别院早已备妥，上好的炭火、参汤应有尽有！”
“滚去带路。”
崔清晏合上帘子，阻断了外面的视线。
马车碾过平整的石板路，径直驶入知府别院。
院落宽敞，回廊挂满红灯笼，暖香扑鼻而来。
谢知意刚跨下马车，双腿一软，身子直直往前栽。
崔清晏从后方伸手，揽住她的腰身，将人提进怀里。
“逞能。”
他斥责了一句，打横将她抱起，快步朝内室走去。
谢知意挣动两下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索性将头靠在他肩头。
“放我下来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闭嘴，少废话。”
崔清晏踢开房门，大步迈入暖阁，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。
屋里银丝炭烧得正旺，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气。
张御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跟进来，立刻跪在榻旁把脉。
“首辅大人，大小姐失血过重，气血两亏，绝不能再动武受惊了。”
崔清晏站在榻边，居高临下地盯着谢知意惨白的面容。
“绝命蛊如何了？”
张御医擦了一把汗，声音颤抖。
“借着大小姐的心头血，蛊虫暂时蛰伏，但若没有南疆七叶莲拔除蛊毒，最多撑不过半月。”
谢知意倚着软枕，眼睫微动。
“半月够去南疆苗寨了。”
崔清晏转过身，对张御医摆了摆手。
“滚下去煎药，顺便将赵奎送来的补药查验三遍。”
张御医如蒙大赦，抓起药箱退了出去，顺手掩严实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下两人，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哔哔声。
崔清晏解下外袍扔在椅背上，修长的脖颈上还残留着牙印。
他走到榻前坐下，端起温热的茶汤递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谢知意别过头去，闭上双眼。
“没力气，不想喝。”
崔清晏盯着她干裂的唇，眸色沉沉。
“谢知意，你方才强吻本官的气力，全用光了？”
谢知意睁开眼，扯出一抹讥嘲。
“大人若喜欢，改日我写本折子，专门记下这套妖法呈给圣上。”
崔清晏捏住她的下巴，指尖发烫。
“你敢写，本官就敢当场烧了它。”
他仰头饮尽杯中茶水，俯下身，扣住她的后颈，将薄唇重重覆了上去。
茶香伴着温热的液体灌入喉咙，谢知意被迫仰头吞咽。
“崔清晏！”
她推开他的胸口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
崔清晏顺着她的脊背轻抚，眼神暗沉如墨。
“本官依样画葫芦，谢大小姐可还满意？”
谢知意擦干嘴角的茶水，眼底燃起怒火。
“四千条家规全被狗吃了么？”
崔清晏抬手抚过她微肿的唇瓣，指尖带着沉沦的霸道。
“家规教我要恪守礼法，没教我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送命。”
谢知意心跳漏了一拍，被他眼底的疯意震得哑口无言。
房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。
崔清晏眼神骤冷，长臂一捞将谢知意压在身下。
“噗！噗！”
数支泛着绿光的透骨钉穿透房顶，狠狠钉入刚才谢知意躺着的软枕中。
陈蒙在院中怒吼出声。
“有刺客！围入院落，格杀勿论！”
崔清晏撑在谢知意上方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深潭。
“看来今晚，有人不想让我们睡个安稳觉。”
谢知意盯着头顶的青丝木梁，嘴角泛起嗜血的笑意。
“来得正好，我手腕上的伤，正愁找不到人算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