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撞向水流深处的动静被湍流吞没。
黑暗里那对绿芒倏地晃动,伴随鳞片刮擦岩石的钝响,猛地隐入浊水之下。
“闭嘴。”
崔清晏掌心压在谢知意后颈,指节擦过她湿透的皮肤,将她往湿滑的岩石凹陷处按。
“咳……你装什么好人。”
谢知意嘴里吐着带腥气的冷水,反手抓紧他的腕骨。
“那畜生在巡水,弄出这么大动静,它不咬你咬谁?”
“别出声。”
崔清晏嗓音压得极低,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起伏。
冰冷的水流打在两人腰侧,水下传来的暗涌一下比一下沉重。
“徐烈呢?”
谢知意压低声音,抹掉眼皮上的水珠。
“在后面那处断壁,被水冲晕了,我用衣带把他捆在石笋上。”
崔清晏视线扫过前方黑漆漆的水面,指腹摸到袖口藏着的短匕。
“一会儿水流若是打转,你立刻朝上游爬。”
“扯淡,上游逆水,我拿脑袋游上去?”
谢知意冷哼一声,膝盖顶了顶他的腿骨。
“崔首辅,平日里在朝堂上算计人不是挺能耐么,眼下连个畜生都算不明白了?”
“谢知意。”
“在呢,用不着叫魂。”
“那不是寻常水兽,是水陵里的守尸蟒,喜血。”
崔清晏顿了顿,抬手扯开自己被利石割裂的半边外袍。
伤口处渗出的红意混入流水,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铁锈味。
“你疯了?你故意引它?”
谢知意瞳孔一缩,伸手就要去捂他后背的伤处。
崔清晏侧身避开,扣住她的手腕,冷玉般的眼底看不出波澜。
“它追着血气走,我游向断口,你借机顺着退潮的暗渠带徐烈走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谢知意骂出了声,直接啐了他一脸水花。
“丢下你,老子回京城拿什么向崔党交代?”
“他们不敢动你。”
“我管他们动不动我,老子嫌恶心!”
谢知意眼角发红,指甲狠狠掐进他的皮肉里。
“你死在这儿,天下人只会说是我谢知意克死了首辅,老子背不起这口黑锅!”
“水流变缓了。”
崔清晏没接她的话,目光盯着水面泛起的层层倒卷白沫。
潜伏在暗处的绿芒骤然在三尺外亮起。
巨大的蛇头破水而出,腥臭的气浪瞬间扑上面门,獠牙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光。
“趴下!”
崔清晏厉喝一声,将谢知意狠狠按进水里。
他借着反冲之力拔出短匕,足尖蹬在湿滑的崖壁上,迎着砸落的巨蟒扑了上去!
砰!
蛇身撞在岩壁上,碎石如雨点般砸落。
谢知意从水里钻出来,抹了把脸,破口大骂:“崔清晏,你个短命鬼!”
蛇尾横扫而过,激起数丈高的浪花,硬生生砸向崔清晏的胸口。
崔清晏凌空扭腰,短匕狠狠扎入巨蟒颈侧,却被坚硬的鳞片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打七寸没用,它身上长了死骨!”
谢知意在岸边看清了那翻卷的白鳞,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眼睛!戳它的招子!”
她一边吼,一边摸向腰间,摸到那柄浸满了水的火折子,心凉了半截。
水下的徐烈忽然发出一声闷哼,似乎被震荡的暗流呛醒了。
“首辅……谢姑娘……”
徐烈的声音断断续续,在岩壁后头回荡。
“别叫唤,装你的死!”
谢知意咬破舌尖,腥甜味刺激着脑神经,随手掰下头顶一根尖锐的石笋。
水潭中央,崔清晏已被那巨蟒死死缠住两道身躯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溢出血丝,持匕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动。
“带徐烈走,走!”
“走你大爷!”
谢知意双腿一蹬,宛如离弦之箭般扑进深潭。
借着崔清晏吸引巨蟒的空当,她整个人踩上蛇躯,手里的尖锐石笋对准那幽绿的巨眼狠狠扎了下去!
噗嗤!
黑褐色的腥臭血液爆射而出,巨蟒发出刺耳的嘶鸣,整个身躯疯狂扭动。
谢知意被甩得飞了出去,背脊重重撞上暗礁,喉头一甜。
崔清晏趁机抽身,短匕顺着被石笋扎穿的眼眶顺势绞入,狠狠一拧!
巨蟒剧烈抽搐,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水道里疯狂翻滚,最终轰然砸入水底。
暗流涌动,水面被泛起的血沫彻底染红。
谢知意呛咳着从石边爬起来,疼得浑身骨头散了架。
“崔清晏……死了没?”
水花哗啦一响,崔清晏浑身湿透,从水里捞起浮沉的短匕,慢慢踩着水走过来。
他素来整洁的墨发散落满肩,胸口处衣衫尽碎,透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乌青。
“未曾。”
崔清晏站在她面前,胸膛剧烈起伏,垂眸看着她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谢知意松了口气,瘫坐在湿漉漉的石台上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你刚才……为何折返?”
崔清晏站在阴影里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谢知意抬眼睨他,扯出一个恶劣的笑:“怕你死得太舒坦,下辈子找我索命。”
崔清晏凝视着她那张沾满泥污却依旧明艳的脸,半晌,伸手抹去了她眉骨上挂着的血珠。
他的指腹很凉,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意。
“疯子。”
他低低吐出两个字。
“彼此彼此,装模作样的崔大人。”
谢知意偏头躲开他的手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水流忽然发出诡异的咕噜声,暗河深处,一道巨大的吸力骤然扯动了两人的下半身。
徐烈的惊呼从后方传来:“暗渠开闸了!”
退水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,脚下的碎石被疯狂卷入下方的深坑。
崔清晏一把扣住谢知意的手腕,两人瞬间被卷入翻滚的旋涡之中。
“抓紧!”
“崔清晏,你欠老子一条命!”
谢知意的骂声刚出口,整个人已被暴烈的流水拖进无底的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