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医！滚过来！”
谢知意半跪在石阶上，单手托住崔清晏的后脑勺，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。
泥水顺着男人的额角淌下来，混着白色的药粉，把那张素日清冷的脸糊得一塌糊涂。
“轻点，谢副将，首辅大人肋骨断了。”
提着药箱的老军医连滚带爬扑上前，手指刚碰上崔清晏的手腕，脸色登时变了。
“寒毒攻心，脉象乱成这样，大人这是动了杀戒？”
“他不仅动了杀戒，还跳了暗河。”
谢知意抹了把脸上的污血，将湿透的衣袍扯开，露出男人心口处乌黑的掌印。
“先扎针吊着气，死不了就成。”
身后的玄甲卫统领霍刀按着横刀上前一步，眼神阴沉。
“谢姑娘，闸口那批死士身上搜出了东宫的牙牌。”
“太子急了。”
谢知意冷笑一声，撑着膝盖站起身，右腿的伤口被石砾划开，鲜血直往外冒。
“他以为把漕银沉在龙王庙，再把崔清晏溺死在水底，这桩窝案就能烂在地缝里？”
霍刀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崔清晏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大人手里握着账册残卷，他们不会罢手，回京的官道怕是被封了。”
“那就走水路。”
谢知意踹了一脚地上的断木。
“老子在江上跑船的时候，太子的水师营还在穿开裆裤呢。”
“不行！”
军医猛地拔出银针，指尖带出一滴黑血。
“大人受不住江上的湿寒，再碰冷水，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。”
地上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闷哼。
崔清晏眼皮颤了颤，修长的手指虚虚扣向虚空，指尖泛着青白。
“别……回京……”
谢知意蹲下身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醒了？醒了就别哼哼，残卷在哪？”
崔清晏艰难地掀开眼皮，视线在谢知意染血的侧颈停了停。
“密信……在漕运总督府的梁上。”
“你诓我？”
谢知意手上加了力道，逼得男人蹙紧眉头。
“总督府昨夜就被一把火烧了，你让我去灰堆里刨纸？”
“后院枯井，第三块青砖。”
崔清晏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残烛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。
“谢知意，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放屁，是谁把谁从漩涡里拽出来的？”
谢知意气笑了，拍了拍他毫无血色的脸颊。
“崔清晏，等回了京城，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。”
崔清晏合上眼，唇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随你。”
“报——”
一名斥候从林子外围疾驰而来，扑倒在泥地里。
“江陵卫的巡江营封锁了渡口，领兵的是赵副将，说是奉旨缉拿江洋大盗！”
霍刀眼神一厉。
“那是太子的人，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。”
“借刀？也得看那把刀够不够硬。”
谢知意拔出靴筒里的短刃，用刀背挑起崔清晏腰间的羊脂玉佩。
“首辅大人的私印在谁手里？”
霍刀愣了愣，从怀中摸出一枚雕着睚眦的玄铁小印。
谢知意把短刃插回靴子，抢过玄铁印抛了抛。
“霍统领，带着你的人，把赵副将的帅船给我围了。”
霍刀面色迟疑。
“谢姑娘，无凭无据拿下江陵卫副将，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朝廷？”
谢知意俯身，将崔清晏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，发力将人背了起来。
“首辅快断气了，你跟他们讲朝廷规矩？”
崔清晏的下巴磕在她的锁骨处，冰凉的鼻息蹭过她的耳廓。
谢知意脖颈一僵，偏过头啐了一口。
“崔清晏，你骨头真沉，回去得赔我十匹锦缎。”
背上的男人并未答话，唯有冰凉的十指无意识收紧，死死攥住她肩头的破损战袍。
老军医提着药箱紧跟其后，嘴里嘟囔着保命的方子。
渡口方向隐约升起狼烟。
雨水混着火药的气味顺风飘进林子，激起一片宿鸟的惊叫。
“霍刀，发信号。”
谢知意颠了颠背上的人，脚步重重踩进泥泞。
“告诉那群水长虫，今儿个谁敢拦路，老子就拿谁的脑袋给崔首辅当夜壶！”
霍刀一咬牙，从怀里掏出响箭，拉开引线对准铅灰色的天空。
“咻——啪！”
赤红的烟火在云层下炸开。
江面上立刻传来沉闷的号角声，那是谢家水寨的暗号。
趴在谢知意背上的崔清晏极轻地动了动唇。
“谢土匪……”
“闭嘴，省着你的气，等到了总督府，还得指望你认砖呢。”
谢知意反手拍在他后腰上，大步穿出灌木丛。
渡口的木栈桥上，数十名身披蓑衣的甲士正手持长矛，逼向岸边的渔船。
为首的赵副将骑在高头大马上，长刀直指江心。
“搜！搜不出崔清晏的尸首，你们提头去见殿下！”
“赵副将好大的威风。”
谢知意的声音不大，穿透密集的雨幕，清脆地砸在甲胄碰击的杂音里。
赵副将猛然勒缰转头，马蹄在湿滑的青石上刨出火星。
“谁在那装神弄鬼？！”
谢知意单手托着崔清晏，左手甩出那枚玄铁小印，呼啸的破空声直冲赵副将的面门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，内阁首辅的印信，能不能砍了你这颗猪头！”
赵副将抬刀一挡，铁印撞在刀刃上，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。
印文反弹落入泥中，上面的“内阁首辅”四字在火把光线下赫然夺目。
江陵卫的甲士们动作齐齐一滞。
赵副将看着从林中走出的单薄女子，又看了看她背上满头血污的紫袍男子，瞳孔骤缩。
“谢家余孽……还有崔清晏？！”
“叫姑奶奶。”
谢知意上前一步，泥水在她脚边溅开。
“滚开，或者死，选一个。”
雨下得更急了，冲刷着栈桥上的脚印。
赵副将脸上的肉狠狠抖动了一下，手中的长刀不仅没放下，反而慢慢抬高。
“首辅大人勾结水匪，盗取漕银，如今畏罪拒捕，格杀勿论！”
谢知意眼底漫上一层暴虐的血气。
“霍刀。”
“属下在！”
“割了他的舌头，给崔首辅下酒。”
话音未落，江面上猛地窜出三艘黑篷快船，破浪而至。
船头上赫然立着几架重型床弩，黑黢黢的铁矢对准了岸上的江陵卫。
崔清晏趴在她的肩头，修长的手指忽然握紧了谢知意腰间的刀柄，呼吸灼热。
“留……活口。”
谢知意侧目看了他一眼，冷嗤出声。
“行，留条命，回去给太子报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