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浪头拍打着栈桥,铁矢破空的啸叫撕裂了雨幕。
“崩!”
床弩粗壮的机括骤然弹开,三支儿臂粗的重箭裹着水汽,直接将江陵卫前排的两匹战马扎穿在泥地里。
战马哀鸣倒地,溅起丈许高的腥臭血泥。
“放肆!你们当真是反了!”
赵副将胯下骏马受惊人立,他勉强稳住身形,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谢知意,你私调水师重械,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”
谢知意单臂将崔清晏往背上颠了颠,短刃贴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“老子灭不灭族不知道,你今天肯定是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。”
崔清晏伏在她肩头,呼吸滚烫地扑在她颈侧皮肉上。
他下颌绷得死紧,骨节泛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谢知意的破损甲叶。
【蠢货,留活口审问……别全宰了……】
【她身上怎的全是血,伤到底在哪……】
断续的心声直往谢知意脑仁里钻,震得她耳朵发麻。
“闭嘴,少在心里念经,吵死了。”
谢知意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脚下猛然发力,踏碎栈桥上的烂木板。
“霍刀,卸了他的下巴,别让他嚼了毒囊。”
“得令!”
霍刀狞笑一声,拔出腰间双刀,带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官军。
江陵卫平日里欺压流民尚可,哪见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玄甲死士。
短短十余息,木栈桥上倒下一片惨叫哀嚎的甲士尸体。
霍刀刀背砸在赵副将膝弯上,骨裂声清脆刺耳。
“跪下!”
赵副将噗通跪倒在谢知意身前,泥水溅满前襟。
霍刀伸手卡住他的脸颊,粗暴地将一块铁核桃塞进他嘴里。
“谢姑娘,拿下了。”
谢知意居高临下睨着他,鞋底踩在赵副将脱臼的肩膀上,碾了碾。
“谁派你来的?太子,还是周泰背后的那位?”
赵副将眼珠暴凸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恶毒咒骂。
“别费劲了,他不配死个明白。”
崔清晏的声音极轻地自上方落下来,带着股咳血的哑意。
谢知意侧过头,对上男人那双泛着血丝却深不见底的寒眸。
“首辅大人,装死装够了?”
崔清晏眼皮半垂,薄唇苍白干裂,修长的指节搭在她锁骨边缘。
“右侧怀里,取密旨。”
谢知意啧了一声,半点不客气地伸手探进他湿透的内袍。
指尖划过男人紧绷滚烫的皮肉,激得崔清晏浑身猛地一颤。
【不知廉耻……大庭广众之下摸什么……】
【凉成这样,她手上的冻疮裂开了……】
谢知意白眼快翻上天了,一把抽出那卷染着暗红血迹的黄绢。
“崔清晏,你浑身上下就嘴是硬的。”
她抖开黄绢,明晃晃的御宝大印直晃晃落入赵副将眼底。
“密查江南贪腐,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。”
谢知意念完八个字,直接将圣旨拍在赵副将那张肿胀的猪头上。
“太子算个屁,崔首辅手里拿的是先帝御赐的尚方铁券。”
赵副将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,眼底的疯狂彻底化作死灰。
“拖去后舱,让军医好好招待他。”
谢知意收回脚,转身上了靠岸的黑篷快船。
船舱内燃着炭盆,热气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刺骨湿寒。
谢知意把背上的重物往软榻上一扔,自己也跟着脱力,跌坐在铺着厚毯的木板上。
“哎哟,老子的腰……”
崔清晏陷在软垫里,发出极沉闷的低哼,眉头拧死。
“你就不能轻些?”
“有的睡就不错了,挑三拣四,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?”
谢知意揉着发酸的肩膀,伸手去扒自己身上那件灌满了泥浆的破烂外袄。
“转过去,老子换衣裳。”
崔清晏睫毛颤动两下,极慢地偏过头,后脑勺对着她。
耳垂上的乌青褪去,浮出一层不合时宜的淡粉。
【粗鄙不堪,成何体统……】
【腰上的伤,到底上没上药……】
谢知意听得火大,抓起榻边叠着的干布巾,劈头盖脸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再在心里逼逼,把你扔进江里喂王八!”
舱门突然被叩响,军医端着一碗散发着古怪酸苦气味的黑药汁跨步进来。
“谢姑娘,首辅这寒毒不能再拖了,得把这碗九阳汤灌下去。”
崔清晏听到那动静,脊背瞬间绷直,声音冷若冰霜。
“拿走,本官不喝。”
“喝个屁的不喝!”
谢知意裹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转过身,抢过老军医手里的粗瓷碗。
“你死了,谁去总督府枯井给老子搬砖?”
崔清晏闭着眼,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。
“苦。”
谢知意差点把手里的药汤直接扣在他脑门上。
“崔首辅,满京城都知道你铁面无私杀人如麻,临了怕苦?”
“拿走。”
男人别开头,薄唇抿成一条死线,固执得像头驴。
【那药里加了黄连与胆汁,腥气冲脑……绝不能喝……】
【喝了会吐,在她面前吐血太丢人……】
谢知意又好气又好笑,冷笑一声,单膝跪上软榻,长臂一伸箍住他的下颌。
“军医,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
老军医脚底抹油,刺溜一声退了出去,顺手合拢了舱门。
“谢知意,你放手!”
崔清晏吃痛睁眼,那双素来清傲的眸子里浮起薄怒。
“不放,你奈我何?”
谢知意仰头含了一大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,俯身猛地压了上去。
湿凉的唇瓣相撞,撞出细微的血腥味。
崔清晏瞪大双眼,后脑陷在枕头里,双手下意识扣住她的两臂。
谢知意撬开他的齿关,浓烈苦涩的药汁直往男人喉管里灌。
崔清晏剧烈呛咳,喉结上下滑动,被迫将那腥苦的液体全数咽了下去。
【叮!检测到深度肢体交互,同心蛊狂暴状态解除!】
【亲密值上涨5点,当前亲密值:70!】
谢知意退开半寸,抬手抹掉唇边的褐色药渍,眼里淬着得意。
“首辅大人,这药甜么?”
崔清晏胸膛剧烈起伏,原本苍白如纸的俊脸此刻烧得通红,不知是药力发作还是气急败坏。
他的视线落在谢知意被药水染得殷红发亮的唇瓣上,呼吸一滞。
【放肆……太放肆了……】
【这女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……怎会这般蛮横……】
【唇上……还有苦味……】
崔清晏抬起手臂,指尖发颤地搭在自己眼皮上,将所有失控的神色遮在阴影下。
“疯妇。”
他哑着嗓子,喉咙里滚出两个字。
“多谢夸奖。”
谢知意随手将空碗扔在小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歇着吧你,半个时辰后船抵总督府水闸,届时你若还起不来,我就找绳子把你拖进去。”
她转身走向舱门,手刚搭上木把手,船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。
外头传来霍刀凄厉的咆哮。
“谢姑娘!水底有凿船的水鬼!龙王庙的暗桩露头了!”
紧接着,沉闷的撞击声自船底轰然炸开,冰冷的江水顺着地板缝隙汩汩往上冒。
软榻上的崔清晏翻身坐起,修长的手指扯断了腰间染血的发带,将散乱的墨发束至脑后。
他眼底的羞怒瞬间隐没,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里的杀机。
“他们烧了总督府,却封了整条漕渠。”
崔清晏抓过榻旁的断刀,踩入漫上脚踝的冰水里。
“枯井底下的东西,太子比我们更怕露白。”
谢知意拔出靴刀,嘴角扯开一个嗜血的弧度。
“正好,老子今日就教教他,谢家的江,姓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