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咕嘟咕嘟往船舱里灌,已经没过脚脖子。
木板咯吱作响,外头传来凿击声。
霍刀一脚踹开舱门,雨水扑面泼进来。
“姑娘,底舱漏了三个窟窿,那群水鬼带了铁锥子!”
谢知意弯腰抓起靴刀,手腕翻转割断裙摆。
“带了多少火油?”
“整整两桶,全在后梢甲板上堆着!”
崔清晏抬手抹开额前碎发,水渍顺着高挺鼻梁滑下来。
“不可点火,总督府近在咫尺,引燃芦苇荡会烧塌枯井的暗道。”
【蠢物,一遇到急事就想放火烧荒……】
【她右肩还渗着血,提得动那把宽刃刀么……】
心声猛地撞进谢知意脑门里。
她转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,少教老子做事。”
谢知意几步冲上甲板,狂风卷着暴雨抽在脸上生疼。
江面上飘着七八截黑色的芦管,正围着快船打转。
“霍刀,把生石灰全倒下去!”
霍刀愣了一瞬,随即咧嘴狞笑。
“好嘞!”
两个护卫抬着大木筐,合力倾倒进打转的旋涡里。
白色的生石灰一入水,水面瞬间咕嘟咕嘟翻滚起白沫,热气混着刺鼻的硫磺味炸开。
“啊——!”
江底猛地窜出三四个黑影,双手抓着脸皮惨叫,皮肉被沸水烫得翻卷。
谢知意单脚踩在船舷上,手中短弩机括连扣。
短矢破空,正中两人的喉管。
尸体扑通栽回江中,殷红的血水晕开一片。
剩下两人挣扎着想潜水,被崔清晏掷出的铁索绞住脖颈。
铁链哗啦收紧,崔清晏单手发力,硬生生将人拖上湿滑的甲板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崔清晏脚踩在水鬼胸口,鞋尖碾压肋骨,发出脆响。
水鬼嘴里淌出白沫,吐出半口血沫子。
“崔首辅,漕运总督府已经封了……太子爷要的东西,你带不走!”
【废话真多,嘴里含了蜡丸……】
崔清晏眼神一冷,指尖捏住水鬼的面颊,猛地向下一卸。
下巴脱臼,一枚黑色的蜡丸从舌苔下滚落出来。
“想死?没那么便宜。”
崔清晏踢开蜡丸,靴底碾得粉碎。
谢知意走上前,伸手扯住水鬼的头发,扯得对方头皮后仰。
“枯井底下到底有什么?”
水鬼眼底闪过惊恐,死咬着破烂的牙床不吭声。
“霍刀,剁他两根手指扔回水里喂鱼。”
谢知意松开手,甩掉掌心的泥水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水鬼身子筛糠般颤抖,贴着甲板哀嚎。
“枯井下面连着水牢,里头关着前任户部侍郎!账册……账册全在他身上缝着!”
谢知意挑眉看向崔清晏。
“哟,首辅大人,前年暴毙在流放路上的那位林侍郎,原来被太子当王八养在水牢里?”
崔清晏眸色深冷,手里的铁索勒得指骨泛白。
“先帝清查漕运账目,林侍郎是唯一的活口,太子好大的狗胆。”
【林侍郎若活着,江南三司全部得掉脑袋……】
【她刚才扣弩机牵动了旧伤,手腕在抖……】
谢知意耳根一麻,收起手弩藏入袖中,掩住发颤的腕骨。
“船要沉了,没工夫在这里盘道。”
甲板倾斜得厉害,河水已经漫过靴面。
“往北面浅滩冲!”
霍刀拼命转动船舵,沉重的船头撞开水浪,直直扎向总督府后门的芦苇丛。
“砰!”
船底搁在烂泥里,震得人站立不稳。
谢知意拔腿跳下船舷,半截腿陷进烂泥滩,冰凉刺骨。
崔清晏跟在她身后落下,长袍下摆沾满黄泥,脚步虚浮晃了两晃。
谢知意伸手扯住他的胳膊肘,把人拽稳。
“站直了,软脚虾。”
崔清晏甩开她的手,神色绷得紧。
“成何体统,放开。”
【手这么热,伤口肯定发炎了……】
【回去就该让军医把她捆起来灌药……】
谢知意翻了个白眼,反手拍在他后腰的淤青上。
崔清晏闷哼一声,整张脸瞬间煞白。
“谢知意!”
“叫什么叫,带路。”
芦苇荡深处立着总督府高耸的灰砖后墙,半截角楼已经坍塌。
焦黑的木料散发着烧焦的恶臭,黑水顺着青石台阶往下淌。
两名巡夜的甲士提着灯笼走过来。
“谁在那边踩水?”
霍刀从泥坑里窜出,双刀齐出,割断两人的喉咙。
尸体软倒在泥泞里,灯笼落在烂泥中嗤地熄灭。
崔清晏踩过焦土,径直走向后院坍塌的祠堂。
倒塌的横梁下,赫然露出半口黑漆漆的八角枯井。
井口架着粗铁链,锁孔上浇筑了滚烫的生铁水。
“封死了。”
霍刀拿刀背砍了两下,铁链只迸出几道火星子。
谢知意凑近井沿,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井下传来铁链拖拽的微弱响动,夹杂着嗬嗬的粗喘。
“下面有人。”
崔清晏俯身,从怀中摸出一柄寸许长的玄铁凿。
“让开,这是崔家祖传的破关锥。”
他将铁锥插进铁链合缝处,用断刀刀背用力砸下。
“当!”
火星溅在崔清晏眉骨上,烫出一道红痕。
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手上力道一次比一次狠。
“咔嚓。”
浇铸铁水的合页生生被崩开一道裂口。
井底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“谁!周泰你这个狗贼,又来割老夫的肉了吗!”
崔清晏手上动作顿住,嗓音沙哑微沉。
“林世叔,是我,崔清晏。”
井底静了片刻,接着响起铁链剧烈撞击青砖的脆响。
“清晏?你快走……别管我!”
“井底埋了震天雷,起爆的引线挂在后门的闸门上!”
谢知意瞳孔骤缩,猛然抬头看向后院门楼。
门楼上方,一队披甲的弓弩手不知何时已经列队排开。
为首的中年武将手搭在闸门机关上,脸上挂着阴恻恻的冷笑。
“崔首辅,谢姑娘,太子殿下向二位问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