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楼上的火把噼啪炸开火星,照亮那名中年武将阴鸷的脸。
“引线连着井底,本将只要稍稍动一下这扳扣,诸位就得跟着林侍郎一同上西天。”
武将手掌搭在生锈的铁闸机括上,眼底满是戏谑。
崔清晏反手将谢知意挡在身后,掌心扣住那柄带血的断刀。
“东宫统领魏严,你私携军械炸药潜入江南,已是夷三族的死罪。”
魏严仰天大笑,长刀挑飞一块焦木碎渣。
“首辅大人,死在灰烬里的人,没资格谈律法!”
【魏严左腿受过旧伤,下盘虚浮……】
【暗道引线埋在砖缝,不能让他扳动机括,得先宰了他……】
崔清晏急促的心声轰然撞进脑海,谢知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魏统领,别吹大气了,你裤裆里的玩意儿长齐了没有,就敢跑来给太子当看门狗?”
谢知意单手叉腰,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块。
魏严脸色瞬间铁青,眼角肌肉抽搐。
“牙尖嘴利的谢家丫头,等下了黄泉,本将拔了你的舌头喂狗!”
“想拔老子的舌头,你得问问井底下的阎王爷准不准。”
谢知意话音未落,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朝后比了个手势。
霍刀伏在枯井边的焦尸堆后,贴地慢慢潜向门楼石梯。
“林侍郎,账册封皮可沾了水火?”
崔清晏朗声开口,脚步往右侧横移半步,引动门楼弓弩手的准星。
井底传来沙哑的嘶喊。
“油布包了三层,缝在老夫皮肉里,他们拿不走!”
魏严冷哼一声,手掌猛地压下机括半分。
“冥顽不灵,那就全去死吧!”
齿轮咬合发出刺耳声响,石缝里冒出一股硫磺白烟。
【火石擦着了!引线在燃烧!】
【十息,只有十息……】
崔清晏心脉处的同心蛊猛地抽搐,剧痛顺着脊椎炸开,冷汗砸进眼眶。
谢知意胸口跟着一滞,舌尖泛起血腥气。
【叮!检测到男主心脉剧痛,激发紧急任务:五息内完成肢体接触,抚平内力逆流,否则双双暴毙!】
谢知意暗骂一声,抬手狠狠拽过崔清晏的领口。
她踮起脚尖,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崔清晏坚硬的额骨上。
“咚!”
撞击沉闷响亮,两人额角齐齐破了皮,鲜血混在一处滑落。
崔清晏被撞得眼前发黑,胸腔里翻涌的寒毒硬生生被这股剧痛压了下去。
“清醒了没?没死就给老子动起来!”
谢知意一把推开他,掌心顺势抹过他袖底。
【叮!任务完成,暴动解除,获得五秒痛觉阻断!】
崔清晏眸光大盛,顾不上耳根翻滚的火辣热度,足尖踹起脚边半截断矛。
“谢知意,接刀!”
崔清晏断刀脱手飞掷,旋转的刀风直切门楼上拉弓的箭手。
谢知意凌空抓过断矛,借着崔清晏踏步垫起的肩头,腾身跃起丈余高。
“魏老狗,看你奶奶!”
短矛带着刺耳破空声,迎头扎向魏严的心窝。
魏严大惊失色,不得不松开扳扣横刀格挡。
“当啷!”
铁矛砸断佩刀,去势不减,直接贯穿魏严的左肩,将其狠狠钉死在门楼廊柱上。
“射箭!射死她!”
魏严惨叫嚎啕,嘴里喷出血沫子。
左右箭手慌忙调转箭头,霍刀却已从阴影中暴起,双刀自后方抹过两人的脖颈。
尸体连同硬弓稀里哗啦摔下门楼。
与此同时,地面砖缝里的引线嗤嗤冒出火星,正朝井口飞速蔓延。
“崔清晏!斩引线!”
谢知意从半空下坠,踩塌魏严的断腿,借力扑向井口。
崔清晏早已扑倒在地,修长的十指不顾灼烫,硬生生抠进滚烫的青砖缝隙。
火星烧焦了皮肉,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糊的臭气。
崔清晏闷哼一声,单手死死捏住引线源头,掌力吐出,将引线生生搓成碎末。
最后一星火光在他指掌间湮灭,距井底雷管不过半寸。
地面死寂一片。
谢知意滚落在泥坑里,仰头看着崔清晏冒烟的手掌,粗喘着爬起来。
“手废了没?”
崔清晏慢慢坐直身子,垂眸看着焦黑的掌心,唇瓣干裂发白。
“皮外伤,死不了。”
【疼……钻心地疼……】
【她刚才撞这一下真狠,脑袋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……】
【但她扑过来的样子,倒不算太丑……】
谢知意听到那声嘀咕,嘴角抽了抽,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。
“嫌老子下手重?刚才不撞那一下,你早就被寒毒顶死了!”
崔清晏被打得往前踉跄一步,俊脸瞬间涨红,墨眸里翻涌着怒意。
“谢知意!你敢打朝廷首辅的脑袋?!”
“老子不仅打你脑袋,还敢踹你屁股,不服你削我的职啊!”
谢知意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向枯井边,冲着底下喊话。
“林侍郎,把铁链系腰上,霍刀在上面拉你!”
霍刀带着满身血污跳下门楼,利落地将粗麻绳抛进井底。
两柱香后,一个骨瘦如柴、衣衫褴褛的老者被拖出井口。
老者眼眶凹陷,右腿裤管空荡荡的,皮肉上布满溃烂的脓疮。
“清晏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林侍郎颤抖着伸出枯槁的手指,抓住崔清晏染血的长袍下摆。
崔清晏单膝跪地,握住老者冰凉的腕骨。
“世叔受苦了,清晏来迟。”
林侍郎老泪纵横,颤巍巍解开破烂的亵衣。
胸膛处的皮肉赫然用粗麻线缝合着,里面硬邦邦凸出一块长方形轮廓。
“老夫怕他们搜走,三年前亲手划开肚皮,塞进去的……”
林侍郎从怀里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小剪子,塞进谢知意手里。
“姑娘,动手吧,老夫撑得住。”
谢知意握着剪子,指尖顿了顿。
崔清晏抬手覆上谢知意的手背,掌心的焦黑擦过她白皙的腕骨。
“我来。”
男人嗓音沉稳,剪断麻线的手指没有半点颤抖。
暗褐色的油布包被取了出来,外面裹着浓重的血水与腥臭。
崔清晏层层剥开油布,里面赫然露出一本泛黄的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江南三十六座大仓的私印。
第一页赫然写着:建元十七年,东宫支取官银三百万两,造玄铁甲五千具。
谢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,冷笑出声。
“五千具重甲,太子这是想学前朝先祖,来一场玄武门之变啊。”
林侍郎靠在残碑上,大口喘气。
“不止……这账册最后三页,是北狄国师与东宫签下的押运文书。”
“北狄出战马,东宫给私铁和漕粮,走的是淮安暗仓!”
话音未落,被钉在门楼上的魏严突然发出怪叫。
“崔清晏!谢知意!你们拿了账册又如何?!”
魏严嘴角淌着黑血,眼珠几乎瞪出眶外。
“青州大营两万兵马,早在半个时辰前封死了淮安所有水路!”
“太子殿下有令,哪怕淹了整座淮安城,也绝不放你们一只苍蝇回京!”
霍刀提刀上前,反手一刀割断了魏严的咽喉,骂骂咧咧啐了一口。
“聒噪的狗杂碎。”
四周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,暴雨倾盆而下。
远处淮安大坝方向,猛然升起三道刺目的红色信火,将夜空割裂得血红一片。
紧接着,沉闷如雷鸣的巨响顺着江面轰隆隆滚过来。
大地在震颤,脚底的焦土开始泛出水迹。
崔清晏霍然起身,握紧手中的血染账册,望向大坝方向。
“他们炸开了淮河总闸。”
谢知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握紧短刀,眼神凌厉如鹰隼。
“两万大军?放洪淹城?太子这是狗急跳墙,想拉几十万百姓陪葬!”
崔清晏转过身,将账册塞进谢知意衣襟内侧,沾着焦灰的手指擦过她的面颊。
“谢知意,你带霍刀与林世叔走山道,账册万不能失。”
谢知意拍开他的手,眼神像看一个白痴。
“那你呢?留在这儿给大水当王八祭品?”
崔清晏反手握住腰间残存的剑鞘,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本官是内阁首辅,淮安七十万条人命在前,不能退。”
【她必须活着把账册送到京城……】
【谢知意,走啊……快走……】
谢知意深吸一口气,上前猛地揪住男人的前襟,将他狠狠拽向自己。
“崔清晏,听清楚了,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‘临阵脱逃’这四个字!”
“大闸他们敢开,老子就敢带人给它堵回去!”
滔天的大水翻滚着泥浪,自天际奔涌而来,撞碎了府衙残存的半堵高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