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水汽腥重,迷雾翻涌。
那艘高悬蟠龙旗的楼船横截在河道中央,黑洞洞的弩窗尽数掀开。
崔清晏抱着谢知意落上泥泞的河滩,官靴陷进烂泥。
“大人,东宫太子詹事周显的座船堵了水路!”赵括提刀上前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崔清晏单手圈住怀中人,指尖扣紧她的脉门,内力枯竭得只剩细流。
“谢统领,沈策的账册何在?”迷雾中传来一声高喊。
快船甲板上走出个着紫袍的中年文士,手按女墙,目光越过岸边甲士直扎过来。
怀里的谢知意动了动,眼皮掀开一道缝隙,哑声道:“周显……这狗杂碎来得倒快。”
崔清晏垂眼看她,低声道:“别说话,省些力气。”
【蛊毒冲顶,经脉快烧焦了。】
【沈策死了,东宫要杀人灭口毁去账本,绝不能落进他们手里。】
谢知意听着脑子里的动静,扯起染血的唇角:“崔首辅,你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”
崔清晏面无表情收拢手臂,将她往怀中按实了几分。
“崔首辅,别来无恙。”周显站在船头拱手,语调慢条斯理,“沈策谋逆伏诛,漕运铁案已清,殿下命下官接管案卷,首辅大人请登船回京复命。”
崔清晏缓步走至水边,软剑插回鲨鱼皮鞘:“沈策方才招供,东宫私吞淮安三百万两漕银,周大人也要一并接管?”
周显脸色微变,冷笑一声:“沈贼困兽犹斗,攀咬储君,首辅大人饱读圣贤书,岂能听信叛贼疯话?”
“疯话?”谢知意从崔清晏怀里撑起身子,右手抓紧滴血的长枪。
崔清晏伸手托住她的后腰,掌心滚烫。
谢知意吐出一口带沫子的血,长枪遥指船头:“周显,你袖子里藏着户部盖印的私账,当老子瞎了眼?”
周显眼中掠过狠戾:“谢统领重伤神志不清,金吾卫随行护卫不力,来人,请谢统领登船养伤!”
楼船两侧抛下数十道飞爪,扣死岸边的青石。
七八名蒙面死士顺着缆绳滑落,脚踏烂泥拔出分水刺。
“赵括,结圆阵,格杀勿论。”崔清晏下令,嗓音冷得掉冰碴。
五百铁骑齐齐拔刀,战马嘶鸣踏碎浅滩的芦苇。
谢知意低骂一声,身子往前滑,膝盖打颤。
崔清晏一把扯住她的腰封,将人重新拉回胸膛前:“站不住就别逞强。”
“老子不用你抱!”谢知意磨牙,手肘撞在他胸膛上。
崔清晏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道暗红血线,抱她的双臂纹丝不动。
【打得还挺有劲。】
【牵机毒反噬到本官身上,五脏六腑都在疼,这疯婆子到底受了多少罪。】
谢知意动作顿住,扭头盯着他惨白的脸:“你替我挡了毒?”
“同心蛊双生,你死我也活不成。”崔清晏移开视线,看向逼近的死士。
“放屁,你方才明明能斩断蛊引!”谢知意怒火翻上来,气血乱窜。
“闭嘴,看前边。”崔清晏拔出软剑,剑风贴着她的耳尖扫过。
扑上来的死士咽喉中剑,翻滚进泥水里。
两岸箭雨再次压下,周显挥手厉喝:“射杀谢知意,首级赏银万两!”
重弩破空,钉穿三面骑兵的铁盾。
谢知意反手扣住崔清晏的腰带,长枪贴地一挑,掀起一丈高的烂泥浪头,挡下正面落箭。
“赵括!把沈策的人头挂上旗杆!”谢知意哑声咆哮。
赵括挑着血淋淋的头颅跃马而起,怒喝:“沈策已死!缴械者不杀!”
水师楼船上的兵丁顿时骚动,弓弩迟滞了片刻。
周显拔刀砍翻身侧犹豫的副将,嘶吼:“乱军心者斩!放火箭烧滩涂!”
崔清晏附在谢知意耳侧,气息微弱:“船尾吃水浅,藏着火雷,击碎舵轮,他们调不过头。”
【她右肩有旧伤,发力必断骨。】
【本官这条胳膊借她。】
崔清晏握住谢知意抓枪的手掌,二人真气交融,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劲撞在一处。
谢知意心口剧痛骤减,厉声道:“崔清晏,手别抖!”
“不抖,你指哪我打哪。”崔清晏贴紧她的后背,推着她的臂膀前递。
长枪灌满两人的内力,如黑龙脱手,呼啸着擦过水面,砸向楼船尾部。
“轰!”
沉闷的爆响自水底炸裂,楼船尾部的水轮被铁枪砸得粉碎,木屑混着白浪冲天而起。
大船失控打横,顺着水流狠狠撞向对岸的暗礁,女墙上的弓弩手摔成滚地葫芦。
周显扶着断裂的栏杆跌坐甲板,尖叫:“快下锚!护住底舱的账箱!”
谢知意脱了力,整个人向后栽倒。
崔清晏跪倒在滩涂上,双臂死死将她锁在胸口,两人的血浸透了湿冷的官袍。
“崔清晏……你别闭眼。”谢知意抬手摸到一手黏稠,全是冷汗与黑血。
崔清晏阖着眸子,薄唇微动:“吵死了。”
【谁准你死在老子前头了。】
【本官还没娶你过门,休想赖账。】
谢知意听得清清楚楚,眼角发烫,咬牙在他下巴上狠咬了一口。
崔清晏吃痛睁眼,瞳仁泛着碎冰似的光芒:“谢统领,你属狗的?”
“老子属阎王的,索你命来的。”谢知意拽住他的衣襟不松手。
赵括带着铁骑冲破死士防线,围住滩头:“大人!船翻了!周显被水浪卷进去了!”
崔清晏咳出一口浊血,视线落在碎裂的残骸上,一块沉重的铁皮箱正从破损的甲板滑向江心。
“捞箱子。”崔清晏咽下血沫,冷声吩咐。
下游突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,十二艘黑色无标快舫撕裂白雾,顺流疾驰而来。
舫头站满穿黑甲的刀客,刀锋倒映着阴沉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