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脸颊上,生疼。
谢知意单手拖着阔刀,刀尖在汉白玉石阶上划出刺耳的火星。
慈宁宫厚重的朱漆殿门大开着,殿内檀香混合着腥甜的火油味直冲鼻腔。
殿门两侧整整齐齐跪了三排灰袍太监,手里皆握着淬毒的三棱刺。
崔清晏与她并肩踏入殿内,素色大氅下摆淌着殷红的泥水。
“赵老太婆,你那草包弟弟的膝盖骨碎了,出来接客!”谢知意一脚踹翻纯铜鹤首香炉。
香灰轰然扬起,呛得殿内一阵低咳。
珠帘后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赵太后斜倚在紫檀凤榻上,九尾凤冠端正地压在花白发髻间。
“谢家养出来的野狗,也配在哀家门前吠叫?”赵太后慢条斯理地抚弄指套。
“老狗配恶犬,咱俩谁也别嫌谁脏。”谢知意将满是豁口的阔刀往地砖上一插。
赵太后眼神骤冷,视线越过谢知意,落在崔清晏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“崔清晏,哀家待你不薄。”赵太后语气冰凉。
“太后口中的不薄,指的就是给臣下母子同心蛊?”崔清晏嗓音喑哑。
【老妖婆的指套里藏着引蛊粉。】
【距离三丈,她只要扬手,我体内的蛊虫便会咬穿心肺。】
谢知意眉骨微动,眼角余光扫向赵太后右手的金累丝护甲。
“你若是听话,这蛊虫便是你的护身符。”赵太后撑着坐直身子。
“赵氏掌权,保你世袭首辅,有何不好?”
“大厦将倾,太后还要拉着天下人陪葬?”崔清晏自嘲般扯动嘴角。
“天下?哀家便是这大显的天下!”赵太后厉声打断。
她猛地扬起右手,尖锐的指甲直指崔清晏面门。
“杀了他二人,禁军统领之位,哀家赏给活人!”
两侧跪伏的灰袍太监瞬间弹起,身形快得像夜蝠。
数十柄三棱刺破空袭来,腥风压向两人咽喉。
崔清晏腕骨翻转,二尺短剑自袖中递出,直刺领头太监的眉心。
谢知意暴喝一声,拔出深陷石砖的阔刀,横扫开去。
“铛!铛!铛!”
刺耳的金铁碎裂声炸响,五六根三棱刺被斩成两段。
谢知意欺身而上,手肘重重撞在一个太监的喉结上。
骨裂声沉闷清晰。
“崔清晏,退后!”谢知意反手扯住崔清晏的襟口,将他拽离一束暗箭。
同心蛊的痛感再度发作,谢知意额角青筋暴跳,左膝微微一软。
【该死,她替我挡了那枚透骨钉的气劲。】
【快撤手,不能再让她吸纳反噬了……】
崔清晏长臂一伸,死死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强行拉进怀里。
两人的气息撞在一起,腥甜与冷梅香交织。
那股钻心的钝痛在贴合的瞬间被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死书生,抱挺紧啊。”谢知意喘着粗气咬牙切齿。
“不想暴毙就闭嘴。”崔清晏语气极冷,耳廓却泛着红。
赵太后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,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子母蛊的母蛊在她身上?!”太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“你猜对了,没赏。”谢知意从崔清晏怀中挣出,阔刀直指凤榻。
赵太后脸色煞白,猛然自凤椅暗格中扯出一张明黄绢帛。
“宣府大军已在宫门外,哀家只要捏碎这枚玉玺,整座皇城立刻化作火海!”
“你说的大军,是他们么?”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朗笑。
殿门处滚进来两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谢家军副统领大步踏入,玄铁重甲上满是浓稠的黑血。
“大统领,宣府大营三个主将全宰了,其余人缴械投降!”
赵太后手中的玉玺脱手滑落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金砖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赵无极不可能输……”太后瘫软在引枕上。
“你弟弟那条狗腿,刚才被老子踩成了肉泥。”谢知意踩碎地上的玉玺。
碎玉崩飞,擦破了赵太后的眼角。
赵太后颤抖着抬手抹了一把血,眼中浮起疯狂的神色。
“谢知意,崔清晏,你们真以为赢了?”
她猛地掀开凤榻后的明黄锦缎。
锦缎下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火药引线,直通殿宇地底。
崔清晏瞳孔骤缩,短剑脱手掷出,穿透了赵太后的右手腕骨。
“啊——!”赵太后凄厉惨叫,握着火折子的断手无力垂落。
谢知意两步跨上御阶,揪住赵太后的凤冠,将她整个人从凤榻上拖了下来。
“砰!”
太后的额头重重砸在石阶上,金簪玉饰碎落满地。
“给老子跪好。”谢知意踩住她的背脊。
“哀家是太后!哀家是这大显的母后!”赵太后嘶哑地吼叫,嘴角淌血。
“先帝托孤的密诏呢?”崔清晏缓步走上台阶,居高临下地俯视她。
赵太后怨毒地抬眼:“早烧了!你们这群乱臣贼子,永远别想名正言顺!”
崔清晏蹲下身,指尖拂过御案下方的暗槽。
“太后忘了,当年这慈宁宫的机括,是我父亲亲手画的图纸。”
机括脆响,一卷朱砂封漆的黑铁筒应声滑出。
赵太后的眼睛死死瞪大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。
崔清晏取过铁筒,拧开盖口,展开那卷黄绫。
【先帝果然立了幼帝,令谢崔两家共辅政事。】
【老妖婆伪造的遗诏,终于能公之于众了。】
谢知意刀刃贴在赵太后的脖颈动脉上:“老太婆,现在怎么说?”
“要杀便杀,赵家在塞外还有十万铁骑……”赵太后咬牙切齿。
“那十万骑兵,半个时辰前已经换上谢家军的旗号了。”殿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。
太后的面容彻底灰败,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。
谢知意收起阔刀,扯下一块帷幔擦拭脸上的血水。
“崔大人,这老东西交给你处置,老子去清点禁军库房。”
“等等。”崔清晏忽然开口,拉住了她的袖口。
【子母蛊的药性要翻上来了。】
【走这么快,是想死在半路上么?】
谢知意回头,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。
“干什么?嫌老子走得不够利索?”
崔清晏指节收紧,将她拉回半步,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把手给我,别硬撑。”
谢知意刚要出言讽刺,胸口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撕裂感。
喉头一甜,半口乌血喷在了崔清晏的月白锦靴上。
崔清晏脸色骤变,揽住她的腰身横抱而起,大步朝偏殿走去。
“崔清晏!你放老子下来,将士们都看着呢!”谢知意虚弱地推搡。
“闭嘴,大统领。”崔清晏咬着牙,脚下步子迈得极快。
慈宁宫外,晨光破开浓云,照亮了满地的残兵断戟。
偏殿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