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沙砾，打在铁胄上啪啪作响。
官道尽头黑压压一片，铁甲连缀如墨线，沉闷的马蹄声震得冻土层层龟裂。
“拓跋雄的亲卫‘黑狼骑’。”谢知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这老狗真舍得出老本。”
崔清晏走下马道，绯色官袍下摆沾满黑灰，手搭在腰间悬着的横刀柄上。
“黑狼骑有六千。”崔清晏望向远方那面白狼大旗，“前锋溃败，他不会退，只会压上全军碾平正阳门。”
【他若敢伤你，我便让整座盛京陪葬。】
谢知意耳根微热，阔刀重重顿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碎雪。
“休放屁话，六千人又如何？当年在贺兰山，老子砍翻的黑狼骑能堆满护城河！”
赵武带着浑身是血的黑甲卫退回门洞，抱拳喘粗气：“统领，首辅，城内巡防营的王通带兵围了过来！”
谢知意眼神骤冷：“王通？那缩头乌龟不去守西门，跑来正阳门作甚？”
门楼后方脚步声杂乱，数百名身穿红白罩甲的巡防营步卒提刀列阵，堵死了瓮城内道。
为首的将领大腹便便，挺着肚子高声喊道：“崔首辅！太后崩逝，东宫无主，狄军大兵压境，下官奉太后密旨，请首辅交出兵符，开关议和！”
“议和？”谢知意气笑了，提刀指着王通，“拓跋野的脑袋还在老子马鞍上挂着，你跟谁议和？”
王通被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吓得退了半步，随即硬着头皮拔刀：“谢统领，你擅开城门挑起战端，死罪难逃！黑甲卫已无箭矢，识相的放下兵刃，北狄单于答应只要交出谢家余孽与主战首犯，便保京城百姓平安！”
崔清晏缓步上前，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。
“太后崩于寿康宫，何时给你的密旨？”
王通额角冒汗，色厉内荏地晃动手中明黄绢帛：“首辅休要狡辩！此乃凤印绝笔，抗旨者按谋逆论处！”
【死人写不出密旨。】
【王通收了拓跋雄三万两黄金，家眷昨日巳时便送出南门了。】
谢知意听得分明，阔刀猛然出鞘半寸，发出一声刺耳的龙吟。
“王通，你脖子上的脑袋重，还是你怀里的黄金重？”
王通脸色剧变，挥刀大吼：“放箭！格杀勿论！”
城内步卒还没来得及扣动机括，崔清晏指间铜哨骤响，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。
瓮城两侧的暗阁轰然破开，数十名黑甲卫挽强弓齐射，箭雨自上而下贯穿巡防营前排！
王通惊呼倒退，踩中身后士卒的脚背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谢知意足尖踏地，身形掠过半空，铁靴重重踏在王通胸甲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胸骨碎裂的闷响被风雪吞没，王通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“拿着北狄的脏钱，买老子兄弟的命？”谢知意反手握刀，刀尖抵住他的咽喉。
王通疼得抽搐，涕泪横流地求饶：“谢姑奶奶……饶命……是北狄国师给的……单于亲口许诺封我为归义侯……”
“侯你娘的头。”谢知意手腕下压，刀锋切断气管，王通登时没了声息。
周遭巡防营兵卒吓得面如土色，手里的长矛纷纷砸在地上，扑通跪倒一片。
“统领饶命！我等只是听命行事！”
崔清晏拂袖走来，冷眼扫过跪伏的兵卒：“捡起兵刃，登城御敌者，免罪；退后者，夷三族。”
巡防营兵卒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抓起长矛冲上城楼。
此时，关外号角长鸣，狼皮大纛在风雪中赫然逼近。
一架八匹黑马拉曳的青铜战车缓缓停在两军阵前，车上端坐着一名须发皆白、身披虎皮的老者。
老者抬起浑浊的鹰隼眼眸，抬鞭指向城楼：“大景气数已尽，崔清晏，交出谢氏余孽，老夫退兵三十里，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拓跋雄的声音裹挟着内劲，在空旷的原野上轰隆回荡。
城头守军面露惧色，黑狼骑全军拔出弯刀，刀背击打胸甲，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。
崔清晏缓步走至城垛缺口，身姿笔挺，墨发在烈风中狂乱翻飞。
“拓跋雄，三十年前你败于谢老将军之手，割让朔方六州。”崔清晏声音平稳，却穿透风雪，“如今你带棺材来，崔某便亲手送你入土。”
【三十年旧账，今日一并清算。】
【谢知意，你爹当年的屈辱，我帮你讨回来。】
谢知意提着阔刀站在他身侧，横刀抹去刀刃上的凝血。
“老头子，你儿子脑袋凉透了，你不去给他收尸，还在这儿吠什么？”
战车上的拓跋雄瞳孔骤缩，死死盯着钉在正阳门木柱上的头颅，枯瘦的手指捏碎了马鞭的象牙手柄。
“给我破城！”拓跋雄厉声咆哮，眼角裂出血口，“把谢知意给老夫生撕了！屠城三日，鸡犬不留！”
黑狼骑齐声暴喝，战马喷吐白汽，重装骑兵踩碎冻土，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轰然推进！
大地剧烈颤抖，城楼上的积雪扑簌簌抖落。
谢知意拉下玄铁护面，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眸：“崔清晏，神臂弩还能射几轮？”
“两轮。”崔清晏接过赵武递来的长弓，搭上淬毒的狼牙重箭，“第一轮断马腿，第二轮取拓跋雄首级。”
“好买卖！”谢知意大笑一声，转身握紧绞盘铁索，“开闸，放铁蒺藜！”
轰隆隆的巨响中，城壕外的闸门拉开，数以万计的带刺铁球顺着斜坡滚入官道。
冲在最前方的重骑战马踩中铁蒺藜，马蹄被硬生生扎穿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长嘶，连人带马摔翻在地，后方骑兵避让不及，骨肉撞击的闷响响彻原野。
“放箭！”崔清晏冷喝出声。
密集的箭雨再次撕开黑夜，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风雪呼啸。
拓跋雄战车前的护卫纷纷举盾，将老人护得密不透风。
谢知意单脚踏上城垛，目光死死咬住青铜战车：“赵武，把老子的重铁矛拿来！”
赵武扛着一柄八十斤重的镔铁长矛快步上前。
谢知意接矛入手，浑身肌肉紧绷，手臂青筋暴起，腰身猛然发力拧转。
长矛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雷霆，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呼啸，直奔青铜战车暴射而去！
轰的一声巨响，挡在战车前的两面重铁盾被长矛直接贯穿，碎铁片四溅飞射。
长矛余势未消，狠狠钉在青铜车辕之上，震得战车剧烈摇晃，硬生生将车辕砸断半边！
战马受惊狂嘶，拓跋雄身形不稳，从战车上踉跄跌落。
“黑狼骑乱了！”城头守军兴奋大喊。
崔清晏长弓拉至满月，利箭离弦而出，贯穿了护在拓跋雄身前的一名万夫长的咽喉。
拓跋雄在亲兵搀扶下爬起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死死盯着城头的谢知意。
“妖女……”拓跋雄喉头翻滚，吐出一口血沫。
就在此时，官道后方突然亮起一片赤红色的火把，如同一条火龙截断了北狄军队的退路。
马蹄声从外侧包抄而来，伴随着景军的号角长鸣，一面绣着金龙的黑底战旗撕开风雪，出现在北方高坡之上。
崔清晏眉峰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厉色。
谢知意握刀的手猛地收紧，转头看向北方高坡：“那是北境驻军的旗号……来的不是援军。”
崔清晏冷声道：“是燕王，他带兵入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