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诏的毒？”谢知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泥，啐了一口，“慈宁宫里那个老虔婆，骨子里到底装的哪里的鬼？”
“她不是老虔婆。”崔清晏长剑回鞘，金石声在风雪里格外刺耳，“真正的太后，景和三年就该死在避暑行宫了。”
谢知意握刀的手一僵，瞳孔骤缩。
“那坐在慈宁宫受了天下人七年跪拜的，是个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是个换了皮的影卫。”崔清晏抬手掸落肩头碎雪，“先帝当年暗中扣了南诏乌蛮部的圣女，本想留作牵制藩王的暗桩，结果被燕王钻了空子。”
长街尽头，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梁成翻身下马，大步踩在泥泞里，甲胄上还挂着半截短箭。
“首辅，神机营把内九门全封死了，燕王余部压在太和门前，一个没漏。”梁成抱拳，声音粗粝，“冷宫那边刚传信，枯井里爬出来三个黑衣人，嘴里含了同一种烂肉毒。”
“活口呢？”谢知意急问。
“咬碎了毒囊，没救回来。”梁成脸色铁青，“不过卑职带人在井底扣下一箱东西，全是南诏皇室的织金贡缎。”
“正主跑不了。”崔清晏抬眼望向西北角，“冷宫北面连着前朝的御用冰窖，那里封着三道铁闸，是唯一的死路。”
“我带人去抄了她！”谢知意提刀就走。
“慢着。”崔清晏拦住她，“你身上带了伤，血腥味太重，冰窖下的蛊虫嗅着活人血会发狂。”
“崔清晏，你少在这儿文绉绉地拿大。”谢知意甩开他的袖子，“老子在北境杀狼的时候，你还在翰林院翻烂账本呢！几只臭虫子能咬死我？”
“咬不死你，但能废了你的丹田。”崔清晏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，掷进谢知意怀里，“含一片雄黄玉叶在舌底，闭住鼻息。”
谢知意接住瓷瓶，拔掉塞子倒出一片薄玉，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：“苦得倒像是你泡的烂茶。”
梁成提枪上前一步：“首辅，卑职调两百重弩手压阵。”
“不必，动静大了，她会引爆冰窖下的火药。”崔清晏解开大氅扔在雪地上，露出里面紧窄的玄色劲装，“当年工部修冰窖，暗中埋了三十车伏火硫磺，本是用作兵部存库，后来账册被兵部尚书抹平了。”
谢知意吐掉嘴里的血沫子：“合着整个紫禁城底下，全被你们这群老狐狸塞满了炮仗？”
“是先帝埋的，防着宗室谋逆。”崔清晏神色冷淡，提剑走入漫天风雪，“走吧，去见见这位七年没露过真容的太后娘娘。”
三人穿过夹道，靴子踩在冻硬的残雪上，发出咯吱脆响。
冷宫荒草齐腰，风刮过破损的窗棱，呜咽声像是妇人在哭。
枯井旁的青石板被掀在一旁，井口冒出森白的寒气，隐隐夹杂着一股甜腻作呕的药味。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梁成吸了吸鼻子，“不像是死人烂肉的臭味。”
“是引魂香。”崔清晏止步，长剑横在胸前，“她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井底突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轻笑。那声音尖利干瘪，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。
“崔首辅，你的鼻子比锦衣卫的狗还灵。”
谢知意提刀上前，对着井口怒喝：“缩头乌龟，滚出来说话！”
“小公爷火气真大，可惜镇国公府的刀法，你连三成都没学全。”声音忽左忽右，在枯井内壁反复回撞，“燕王那个蠢货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，竟让你们抄了后路。”
“你把先帝的真太后藏哪儿了？”崔清晏冷冷发问。
井下的声音顿了顿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。
“真太后？她早就成了哀家手底下那池血蛊的养料！她的皮，哀家穿了整整七年，连当今天子晨昏定省，都没看出来坐在上头的是个异族妖妇！”
梁成怒发冲冠，长枪猛地扎进井沿，碎石崩溅：“妖妇受死！”
“梁统领莫急，你跨进一步，这脚底下的引线就得着火。”井下之人声音陡然阴冷，“三十车硫磺，连带着这半座紫禁城，你们三个人给哀家陪葬，不亏！”
崔清晏眼皮微抬，脚尖在积雪下轻轻一勾。
一截细如发丝的乌金线从雪地里弹起，线头浸透了桐油，已经烧到了半截。
“谢知意，截住左边生铁管！”崔清晏喝道。
谢知意甚至没有半分犹豫，手中阔刀化作一道刺目白芒，贴着地面横斩而出。
火星在雪地里炸开，一根嵌在冻土里的铜管被生生削成两段，半截带火的麻绳滚了出来，被梁成抬脚踩灭在泥水里。
“你怎会知道机括在左边？！”井底女人的声音瞬间变调，透着惊慌。
“当年督建冰窖的工部侍郎，是我外祖父。”崔清晏纵身跃入井中，长剑带起森寒劲风。
谢知意紧随其后：“老崔，给老子留半口气审供！”
井底昏暗无光，只有几盏铜油灯在石壁上摇晃。
巨大的冰块堆叠在四角，寒气逼人。正中央的长案后坐着个身披太后金凤吉服的人，脸上却覆着一层青灰色的干瘪人皮，嘴角咧开的弧度诡异僵硬。
崔清晏落地的瞬间，那人袍袖一扬，数枚泛着蓝光的淬毒飞针暴射而出。
谢知意挥刀格挡，叮当声连成一片，飞针全被阔刀弹开，扎入身侧冰墙，冻冰瞬间化作黑水流淌。
“南诏无影针，果然是你。”崔清晏欺身而上，长剑如白虹贯日，直接刺向对方面门。
那女人尖叫一声，反手抓起案上的玉玺砸了过来。
崔清晏侧头避开，长剑顺势下劈，削断了女人的右臂。
没有鲜血喷涌，断臂落在地上，竟迅速干瘪成一截枯木，几只黑色的甲虫从断口处爬了出来。
“替身傀儡？”谢知意骂娘，“真身呢？”
“头顶！”崔清晏剑尖猛地向上挑起。
头顶冰梁上，一道极细的黑影悄无声息滑落，利爪直掏谢知意的天灵盖。
谢知意反应极快，矮身一滚，顺势单膝跪地，反手一记撩刀式。
刀刃切进皮肉的闷响传来，紧接着是一声尖锐惨叫。
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袍妇人从半空跌落，重重摔在石板上。她脸上的人皮面具被刀风震裂，露出一张布满青黑色刺青的丑陋面孔，右腿已被斩断。
“跑啊，接着跑！”谢知意拄着刀站起来，靴底踩在黑袍妇人的胸骨上，“老妖婆，再给爷爷笑一个听听？”
黑袍妇人嘴角溢出血沫，喉咙里发出嗬嗬声，死死盯着崔清晏。
“崔……崔清晏……你以为赢了吗？”妇人咳出一口黑血，“宫外……沈家两千私兵……已到神武门……”
“沈家私兵？”崔清晏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看着她，目光里毫无波澜，“沈首辅半个时辰前在午门外跪地接旨，沈家八十口男丁已全数押入诏狱。”
妇人眼珠外凸，干瘪的手指痉挛般抓着地面：“沈首辅……反了？”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，沈家图的是权，不是跟你们这群南诏蛮子一起掉脑袋。”谢知意脚下用力，踩得她肋骨咯咯作响，“解药呢？牵机引的母蛊在哪儿？”
妇人眼底闪过一丝癫狂：“母蛊……母蛊早就种在养心殿那小皇帝心口上了！杀了我，他也得死！”
谢知意脸色骤变，扭头看向崔清晏：“老崔，真的假的？”
崔清晏没有回答，只是半蹲下身，长剑挑开妇人的衣襟。
她心口处赫然盘踞着一只凸起的血色肉瘤，正随着呼吸缓缓跳动。
“母蛊在她自己心口，她骗你。”崔清晏长剑一送，剑尖精准刺入肉瘤正中。
妇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，身子猛地弓起，随后重重摔落，彻底没了声息。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血红甲虫被剑尖挑了出来，在寒气中僵硬蜷缩，化成一滩脓血。
梁成顺着井绳滑下来，急声禀报：“首辅，养心殿急召！陛下方才吐了血，太医全束手无策！”
崔清晏收剑，掏出帕子擦拭剑身上的黑血。
“吐的是毒血，死不了。”崔清晏将染血的帕子扔在妇人尸体上，“去乾清宫，还有几个跳梁小丑等着清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