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积雪没过脚踝，靴底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谢知意扛着雁翎刀，快步撵上崔清晏。
“乾清宫那边谁在守着？”谢知意抹掉睫毛上的冰碴。
“禁军副统领周泰，还有内阁两个见风使舵的老头。”崔清晏步子极快，青色鹤氅下摆翻滚如浪。
“周泰是诚王的人。”谢知意冷哼。
“他今夜才把宝押过去，热乎劲还没过。”崔清晏眼神冰冷。
转过夹道，乾清宫黑黢黢的殿脊撞入眼帘。
殿门外火把通明，几百名甲士按刀而立，甲片碰撞声混在风里。
殿阶前跪着七八个太医，额头贴着冻硬的青砖，抖得筛糠一般。
一个披着猩红大氅的武将按着佩刀，正在台阶上来回踱步。
“周副统领好大的威风。”谢知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。
周泰猛地转身，火光照亮他脸上横肉。
“谢统领，首辅大人。”周泰没行礼，只抱了抱拳。
“陛下龙体抱恙，不见外臣，二位还是请回吧。”
崔清晏看都没看他，径直拾级而上。
“首辅留步！”周泰横移半步，铁甲当啷作响，“末将奉了太后懿旨，任何人不得擅入！”
“太后？”谢知意嗤笑出声，刀鞘直接顶在周泰心口。
“你拿个假货的鸡毛当令箭，唬谁呢？”
周泰脸色骤变，眼底闪过慌乱，右手下意识搭上刀柄。
“谢统领休要胡言乱语，污蔑太后是诛九族的死罪！”
“本官的九族不劳你费心。”崔清晏停下脚步，侧头看他。
“周泰，景和五年你克扣辽东军饷三万两，银子走的是南诏通汇庄的票号，对不对？”
周泰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掌心渗出冷汗。
“末将听不懂首辅在说什么，眼下陛下危在旦夕，擅闯者格杀勿论！”
他猛地拔出佩刀，身后数百禁军齐刷刷抽刀出鞘。
铁刃映着火把，白晃晃一片。
“格杀勿论？”谢知意笑得肩膀发颤。
“你回头看看，你的兵认你的刀，还是认这块牌子？”
谢知意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铁虎符，高高举起。
虎符上沾着未干的血迹，在火光下泛着暗芒。
禁军阵型瞬间骚动起来，几个百户面面相觑，手里的刀垂下半寸。
“大统领的兵符？”
“大统领不是在西山大营吗？”
“赵大统领半个时辰前在西华门外被斩了。”崔清晏声音不高，却穿透风雪。
“通敌谋逆，抄没家产，首级正挂在城楼上吹风。”
周泰瞳孔缩成针尖，持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不可能！诚王殿下明明说过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周泰猛地咬住舌尖，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诚王说什么？”崔清晏上前一步，逼近周泰面门。
“说只要天亮前陛下咽气，新君登基，你就能从副统领变成正一品都督？”
周泰额头青筋暴跳，恶向胆边生，挥刀直劈崔清晏脖颈。
“老子先宰了你！”
刀锋带起凄厉风声。
崔清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谢知意后发先至，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匹练。
金铁交鸣爆出火星。
周泰只觉虎口剧痛，佩刀脱手飞出，在青砖上砸出脆响。
没等他后退，谢知意反手一脚踹在他膝弯。
扑通一声，周泰重重跪在雪水里。
雁翎刀顺势压上他的颈侧，冰冷的刀刃切开皮肉，渗出血珠。
“脖子洗干净了吗就敢拔刀？”谢知意踩住周泰的肩膀，俯身冷笑。
阶下的禁军鸦雀无声，无人敢动。
崔清晏越过跪地的周泰，推开乾清宫厚重的殿门。
浓烈的中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殿内龙涎香烧得发焦，呛得人肺管子生疼。
内阁首辅徐文壁、礼部尚书孙承宗正守在龙榻前，听见动静慌忙回头。
“清晏！你可算来了！”徐文壁快步迎上来，官袍皱得不成样子。
“陛下如何？”崔清晏走向明黄色帷幔。
“吐了三回黑血，人已经昏死过去，太医院说是急火攻心。”孙承宗抹着眼泪。
“放屁的急火攻心。”谢知意大步跨进门，刀尖还在滴血。
“这是南诏的‘牵机引’，专烂五脏六腑。”
两位老臣吓得连连后退，盯着谢知意刀上的血迹。
“谢统领，这大殿之上，怎能持刃而入！”孙承宗手指发颤。
“我不带刀，刚才在外头就被周泰剁碎了。”谢知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崔清晏挑开明黄色床幔。
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仰面躺在榻上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唇角凝着黑紫色的血沫。
胸口起伏微弱，出气多进气少。
崔清晏探手搭上皇帝脉搏，触手冰凉刺骨。
“梁成。”崔清晏头也不回。
梁成从殿外闪身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罐。
“把那妇人体内取出的东西化水，给陛下灌下去。”崔清晏吩咐。
徐文壁大惊失色，张开双臂拦在榻前。
“不可！来历不明之物，怎能入陛下之口！”
“徐阁老。”崔清晏转头看他，目光森冷。
“那是母蛊的心头血，半刻钟内灌不进去，你就准备拟遗诏吧。”
徐文壁僵在原地，手臂颤抖着垂了下来。
梁成上前撬开皇帝牙关，将化开的药水一点点倒了进去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青铜炭盆偶尔爆出火星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功夫，榻上的少年皇帝身子猛地抽搐，趴在床沿剧烈呕吐。
一股恶臭在寝殿内弥漫开来。
吐出来的全是一滩滩腥臭黏稠的黑血，血水里隐约可见细小的红线在蠕动。
皇帝猛吸了一口气，剧烈咳嗽起来，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“首辅……”少年声音微弱沙哑。
崔清晏拿过温热的帕子，擦去皇帝嘴角的污物。
“臣在。”
“太后……太后给朕喝了参汤……”小皇帝死死抓着崔清晏的袖子，指节发白。
“臣都知道。”崔清晏反手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掌。
“诚王带兵进城了吗？”皇帝眼角滚出泪水。
“他在宣武门外候着，等乾清宫传出丧钟。”崔清晏声音平稳。
小皇帝咬紧牙关，唇上渗出血丝。
“传旨，调宣府铁骑入京，诛杀叛贼！”
“宣府太远，来不及。”崔清晏抽回袖子，站直身子。
“臣已调了西山大营的三万步卒，把宣武门围死了。”
小皇帝愣愣地看着他，神色复杂。
“首辅何时调的兵？”
“酉时三刻。”崔清晏理了理袖口褶皱，“太后派人去养心殿送参汤前一刻钟。”
殿内落针可闻。
徐文壁和孙承宗对视一眼，后背全被冷汗浸透。
这意味着，宫里宫外的一举一动，早在眼前这个年轻首辅的算计之中。
“陛下安心休养。”崔清晏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外面的脏东西，臣替陛下扫干净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谢知意扛着刀跟上，路过徐文壁身旁时嗤笑了一声。
“两位阁老，好生看着陛下，少了一根头发，拿你们满门抵命。”
跨出乾清宫大门，寒风扑面。
跪在雪地里的周泰已经冻得嘴唇发紫，眼神怨毒地盯着走出来的二人。
崔清晏走下石阶，居高临下看着周泰。
“诚王在京里藏了三处军火库，最后一处在何处？”
周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，把头扭向一旁。
“崔清晏，你别得意，城外有诚王两万精兵，天亮前城门必破！”
崔清晏抬脚踩在周泰完好的左手手背上，缓缓碾压。
骨裂声清脆可闻。
周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，整个人在雪地里痉挛。
“我没问你城外的事。”崔清晏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。
“军火库在哪？”
“在……在积水潭！”周泰痛得眼泪鼻涕横流，嘶声大喊。
“积水潭汇通祠地底下！”
崔清晏收回脚，接过梁成递来的素帕，擦了擦靴面沾上的污血。
“谢知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五百锦衣卫去汇通祠，把里面的火药全沉进积水潭。”
“得令。”谢知意提刀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崔清晏叫住他。
谢知意停下脚步回头。
崔清晏望向黑沉沉的西天，风雪越发狂暴。
“慈宁宫那位影卫首领还没死，汇通祠必定有高手看守。”
谢知意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那就连人带火药，一起沉了喂王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