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潭边上的芦苇荡挂满冰霜，夜风一吹，沙沙作响。
汇通祠隐在黑魆魆的柳林深处，门前连盏灯笼都没挂。
谢知意单手按着刀柄，伏在冰冷的泥坎后头。
崔清晏并肩趴在她身侧，鹤氅早换成了玄色短打，身上寒气逼人。
“亲密值又掉到十五了。”谢知意偏头咬耳朵，“首辅大人，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发虚，可别怪老子不捞你。”
崔清晏眼皮微掀，指尖在冻土上划出汇通祠的地势。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崔清晏嗓音压得极低，“待会儿火药引线一断，里面的死士会拼命。”
【她靠太近了，领口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。】
【手这么凉，也不知多套件袄子。】
心声猛地撞进耳朵，谢知意嘴角抽了抽，伸手在他手背上狠掐了一把。
崔清晏手背吃痛，眉心跳了一下，却反手扣紧她的掌心，十指交缠。
暖流顺着掌心撞入四肢百骸，脑中系统的警报声立刻弱了下去。
“摸得挺顺手啊，崔大人。”谢知意低笑。
“压制蛊毒罢了，休要多想。”崔清晏面不改色松开手。
祠堂后院突然传来两声夜枭啼叫，三道黑影从矮墙上滑了下来。
黑影抬着两口沉重的黑漆木箱，脚步踏在雪地上，沉闷发钝。
“是精炼的伏火雷。”崔清晏目光骤冷，“他们打算把火药运往德胜门。”
“想抄京营的后路？”谢知意啐了一口唾沫，“赵武，带神臂弩封死前后门，一只鸟也别放出去！”
身后的赵武抱拳应下，带着黑甲卫悄无声息散入两侧树林。
谢知意拔出雁翎刀，脚蹬冻土暴蹿而出。
刀光撕裂夜色，直奔领头黑衣人的咽喉。
那黑衣人反应极快，抬手将木箱砸向谢知意面门，袖中滑出一柄分水刺。
谢知意旋身避开木箱，刀锋改劈为撩，削向对方下肋。
“当啷！”
火星在雪夜里爆开，黑衣人被巨力震退三步，踩碎了脚底的冰层。
“镇国公府的狂刀？”黑衣人哑着嗓子冷笑，“谢知意，你来送死？”
院门轰然大开，数十名手持短弩的死士涌了出来，弩机齐刷刷对准长街。
祠堂正殿的屋脊上，立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灰袍老者。
老者戴着惨白的人皮面具，手里转着两枚乌黑铁胆，声音像砂纸磨铁：“小姑娘火气不小，诚王殿下的大计，岂容你在此聒噪。”
“装神弄鬼的老杂碎！”谢知意甩掉刀刃上的冰碴。
崔清晏从阴影中踏步走来，指间扣着三枚精钢透骨钉。
“南诏影卫指挥使，乌骨。”崔清晏开口，语气森寒，“慈宁宫那位死的时候，你跑得倒挺快。”
屋脊上的乌骨面皮抖动了一下，铁胆碰撞发出脆响。
“崔清晏，你真以为毁了母蛊就算赢了？”乌骨怪笑，“诚王已引北狄精骑过了居庸关，天亮之前，大景换天！”
“居庸关总兵半个时辰前刚斩了诚王的使者。”崔清晏扬起手，一枚滴血的信鸽铜管被扔在雪地里。
乌骨瞳孔一缩，厉声大喝：“放箭！点火药库！”
弩箭破空而至，密如飞蝗。
崔清晏足尖点地，长剑出鞘化作一片雪亮寒光，将身前半丈防得水泄不通。
谢知意借着剑幕掩护，猫腰冲向后殿地窖入口。
两名死士持长刀截击，谢知意不退反进，刀背磕飞长刀，顺势撞进对方怀里。
肘击碎了咽喉，顺手拔出死士腰间的火折子，一脚踹开地窖沉重的包铁木门。
地窖里堆满朱漆火药桶，粗麻引线正滋滋冒着火星，火舌已舔到了桶沿！
“崔清晏！引线烧到屁股了！”谢知意扯着嗓子大吼。
头顶砖瓦爆碎，乌骨如苍鹰搏兔般扑下，双掌带着腥臭黑风拍向谢知意后心。
“找死！”
崔清晏身如鬼魅，凌空折转，横剑硬接这一掌。
砰的一声闷响，气浪震翻了身侧两个火药桶。
崔清晏喉头微甜，唇角溢出一缕殷红，脚下青砖寸寸龟裂。
【蛊毒反噬……真不是时候。】
【不能退，身后是这疯丫头。】
谢知意听见这句心声，眼底腾起狂暴戾气。
她猛扑上去，阔刀贴着地面横斩，斩断了快要燃尽的火药引线。
紧接着，她踩着翻倒的火药桶借力跃起，阔刀劈出刺耳风雷声。
“动我的人，老子剁了你的爪子！”
乌骨仓促回防，分水刺架住刀锋。
谢知意整个人撞在他身上，屈膝顶中乌骨小腹，顺势拔出靴筒里的匕首，狠狠扎进乌骨肩胛骨。
乌骨惨嚎，反手拍出一记毒砂掌。
崔清晏长剑自侧方递出，精准贯穿乌骨的手腕，将他的手掌钉在梁柱上。
鲜血溅在供桌的残烛上，腾起青烟。
“绑了。”谢知意退后两步，大口喘气，胸口起伏剧烈。
外头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，赵武带着黑甲卫提刀踏入地窖，刀上全淌着血水。
“统领，外面的死士全料理干净了。”赵武抹了把脸。
“把火药全搬出去，凿开积水潭的冰层，倒进去浸透。”谢知意下令。
黑甲卫立刻上前抬桶，动作麻利。
乌骨被钉在柱子上，双眼泛红，突然咧嘴癫狂大笑起来。
“倒进潭水里？哈哈哈哈！”
“谢知意，你看看供桌底下连着什么！”
谢知意脸色骤变，刀尖挑开供桌前的黄绫。
黄绫后头没有地砖，露出一根嵌在地底的粗铁管，里面燃着一股暗火，正往积水潭水脉的方向蔓延。
“诚王在水脉里灌了猛火油！”乌骨咳着血狂笑，“就算灭了这屋里的火药，整座北城的水道也得炸上天！”
谢知意提刀就要往供桌下跳。
崔清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水脉狭窄，猛火油遇水即燃，你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看着京城半座城被掀了？”谢知意甩手，没甩开。
崔清晏脸色白得像纸，掌心却滚烫如炭。
体内的同心蛊因为吸纳了过量毒砂掌的余劲，再次疯狂躁动。
【截断东侧水闸，放活水灌冲。】
【水势倒灌，猛火油会被冲进死渠。】
【但需要有人在闸口斩断千斤绞盘。】
听完崔清晏的心声，谢知意瞳孔微缩。
“东侧水闸在哪？”谢知意反问。
崔清晏抬眼看着她，唇角又溢出一道血线：“积水潭北岸，观音阁底下。”
脑海中系统的警报音突兀拔高：
【危险！目标生命力持续衰竭，亲密值低于十点，即将触发濒死同伤机制！】
谢知意心头火起，一把扯过崔清晏的衣领，将人按在冰凉的柱子上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她低头咬住男人的薄唇，舌尖撬开齿关，将喉头翻滚的血气狠狠渡了过去。
崔清晏身子猛地一震，长剑当啷坠地。
他扣着谢知意腰肢的大手收紧，青筋暴起，几乎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。
赵武迅速转身，踹了身侧发愣的兵卒一脚：“看什么看！搬火药！”
长吻终了，谢知意退开两步，抬袖擦掉嘴角的血。
崔清晏靠在柱子上，气息粗重，眼底泛起一片暗红。
“能喘气了吗？”谢知意横刀而立。
崔清晏捡起地上的长剑，指节苍白，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。
“死不了。”崔清晏嗓音沙哑，“去观音阁，放水淹死这群杂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