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阁外的积水潭覆着坚冰,冷风卷着水腥气往鼻腔里钻。
暗渠入口藏在观音殿的莲花座下方,石板已被撬开,黑漆漆的洞口正冒出青烟。
“味道不对。”谢知意抽了抽鼻子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不是寻常猛火油,掺了西域石脂水。”崔清晏长剑垂在身侧,剑尖滴落几滴黑血。
【这疯女人刚才咬得太狠,嘴唇现在还在发麻。】
【石脂水遇冷凝固,遇火难熄,她若强行下去劈闸,皮肉都得脱一层。】
心声钻进谢知意脑海,她横了崔清晏一眼。
“少在肚子里编排老子,刚才救你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嫌弃?”谢知意嗤笑。
崔清晏神色不变,抬手指向石阶下方:“千斤闸浸在活水里,上面缠了七道熟铁索。”
“熟铁索砍不断,得砸碎机括。”谢知意抬手摸向后腰的短柄宣花斧。
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胄撞击的哗啦声响。
“谢统领,崔首辅,二位好雅兴。”
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个身形魁梧的黑甲将领,手里提着两柄八角紫金锤。
将领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手持重盾的精兵,盾牌边缘全是倒刺,泛着蓝汪汪的毒光。
“京营神机营副将,钱勇。”崔清晏眼眸微阖,“诚王许了你什么,正三品都督佥事?”
“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?”钱勇双锤互撞,震得檐下积雪簌簌落下,“良禽择木而栖,今日这水闸,谁也别想动。”
“老杂毛的走狗,废话真多。”谢知意啐了一口,阔刀挽了个刀花。
“谢知意,你镇国公府满门忠烈,何必跟着崔清晏陪葬?”钱勇冷笑,“交出兵符,诚王殿下可留你全尸。”
“去你大爷的留全尸!”谢知意暴喝一声,踏步蹬碎地砖,直扑钱勇面门。
紫金锤带着恶风砸向谢知意胸口。
谢知意矮身滑步,刀锋贴着地面削向钱勇脚踝。
重盾兵立刻上前,三面巨盾轰然砸地,硬生生挡住刀锋。
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聋,震得谢知意掌心发麻。
崔清晏同时动了,长剑点向盾牌缝隙,剑尖寒芒吞吐,直扎后方盾手的咽喉。
“封死入口,放火!”钱勇退后半步大吼。
两名兵卒抱起油坛,狠狠摔在暗渠洞口,火把顺势扔了下去。
轰的一声,烈焰从暗渠内冲天而起,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焦臭的气味。
地下传来闷雷般的响动,整座观音殿开始剧烈晃动。
“千斤闸沉下去了,水脉快被堵死了!”赵武在后方长廊嘶声大喊,带兵死死顶住后方涌来的援兵。
“崔清晏,借你的剑用用!”谢知意厉喝。
崔清晏反手将长剑掷出,剑身擦着重盾边缘飞向钱勇。
钱勇挥锤格挡,长剑被震偏,钉入廊柱三分。
【她要强闯火道,真不要命了。】
【同心蛊命脉相连,她若被烧死,我也活不成。】
崔清晏眸光骤沉,脚尖挑起地上掉落的一面重盾,合身撞向钱勇。
巨力冲击下,钱勇被撞得倒退三步,重盾兵的阵型露出一条缝隙。
谢知意抓住空档,拽下肩头的大氅浸入旁边的水缸,裹在身上纵身跃入冒火的暗渠!
“谢知意!”崔清晏瞳孔微缩,拔出袖中匕首扎透一名盾手的脖颈,抬脚跟了下去。
暗渠内黑烟滚滚,石壁被火烤得滚烫。
下方积水齐腰深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黑油,正滋滋燃烧。
谢知意踩在水底淤泥中,两步跨到千斤闸前。
沉重的玄铁闸门压在水道中央,铁索上的齿轮机括卡死了一根断裂的长矛。
“砸不开!”谢知意挥动短斧猛劈齿轮,火星四溅,震得虎口裂开血口。
头顶风声呼啸,钱勇竟然也跳了下来,紫金锤借着下坠之势砸向谢知意后背。
崔清晏自上方落下,足尖点在钱勇手腕上,借力一转,匕首顺着甲胄缝隙刺入钱勇颈侧。
钱勇惨叫,扔了左手锤,右拳轰中崔清晏前胸。
崔清晏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倒飞出去,砸在冒火的水面上。
谢知意眼角扫见这一幕,胸中戾气翻腾。
她弃了短斧,双手握住阔刀刀柄,运足浑身力气,合身撞向卡住机刃的长矛。
“给老子开!”
刀背重重撞在断矛上,玄铁机括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,齿轮猛然倒转!
千斤闸轰然上提了半尺,冰冷的活水自外侧积水潭奔涌而入,掀起一人高的白浪。
涌入的活水撞上燃烧的石脂水,激起大片浓烟与气浪。
钱勇捂着脖子从水里爬起,双目赤红:“那就一起死在这!”
他扑向千斤闸侧面的支撑石柱,挥锤狂砸。
石柱崩裂,头顶的青砖大块大块往下塌陷。
“赵武!带人撤出观音阁!”谢知意朝着上方大吼。
崔清晏从冰水里站起,脸色惨白,伸手拽住谢知意的胳膊。
“水闸开了,水流倒灌,猛火油冲不进主渠了。”崔清晏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发虚。
“先管管你自己吧,首辅大人!”谢知意拽着他往上方的暗道攀爬。
钱勇发了疯,挥锤追了上来,一锤砸向崔清晏的膝盖。
谢知意回身一脚踹在锤头上,借力腾空,反手拔出靴底的透骨钉,狠狠扎进钱勇的眉心。
钱勇闷哼一声,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,仰面栽进倒灌的水流中,转眼被卷入漩涡。
头顶的暗殿彻底塌陷,重达数百斤的条石当头砸落。
崔清晏猛地推开谢知意,半边肩膀被落下的碎石砸中,闷哼一声单膝跪地。
【推开她了。】
【这下两清了。】
谢知意听见这虚弱的心声,心头莫名一刺。
她反手拽住崔清晏的后领,硬生生把人拖出坍塌的废墟,两人一同跌倒在积水潭边的雪地上。
冰冷的潭水顺着水道疯狂灌入地下,后方的观音殿在轰鸣声中矮了半截,彻底被大水淹没。
赵武带着残存的黑甲卫围拢上来:“统领!崔大人!”
谢知意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,胸肺火辣辣地疼,嘴角全是黑灰。
崔清晏躺在她身侧,玄色短打湿透,肩头的血渗进冰雪,染红了一大片白痕。
他的呼吸极其微弱,眼睫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再次尖锐响起:
【警告!目标体温失衡,同心蛊反噬加剧,亲密值降至冰点五点!】
【十息内未恢复身体接触,宿主将承受同等五脏碎裂伤害!】
谢知意翻身爬起,抹了把脸上的冰水,一把扯开崔清晏湿透的衣襟。
男人胸口赫然印着一道紫黑色的掌印,正是刚才钱勇重拳留下的伤痕。
“崔清晏,别给老子装死。”谢知意咬着牙低吼。
崔清晏费力地掀开眼皮,薄唇毫无血色:“谢知意……别碰我,脏。”
【一身烂泥和血,成何体统。】
【她怎么眼眶红了,又没死人。】
谢知意气笑了,俯身直接将冻得冰凉的双手塞进他的中衣里,紧紧贴住他的心口。
崔清晏浑身僵硬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脏个屁,老子嫌弃你了吗?”谢知意俯下身,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。
崔清晏喉结滚动,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,扣住她的后颈,将人往下一压。
冰冷的唇瓣重重撞在一起,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崔清晏发狠地咬住她的下唇,呼吸骤然变粗,掌心的温度急剧升高。
赵武带着四周的卫士默默转过身,手按刀柄,警惕地盯着长街两端。
长街尽头,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。
数十骑身披明黄色披风的御林军破开夜雾,直奔积水潭而来。
领头的太监手里高举明黄卷轴,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:
“圣旨到!宣首辅崔清晏、镇国公女谢知意,即刻入宫面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