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叫曹洪。
字子廉。
他与曹操是从弟,却一直以兄长相称。
五百人、八百车,看着不够护粮。
可靠近东门后,众人才发现每三辆粮车之间,都夹着一辆空车。
空车没有车厢。
只有两根能迅速拆下的长辕。
遇到泥沟,长辕铺路。
遇到断桥,车板搭桥。
遇到袭击,空车横过来便是拒马。
曹操绕车一周,抬手在曹洪肩上捶了一拳。
“五百人也敢押八百车,你什么时候学会惜命了?”
曹洪咧嘴。
“不是我惜命。”
“是陈留百姓不肯让粮再丢。”
八百辆车上,每袋粮都缝着两块布。
一块写出粮人。
一块写收粮人。
出粮人在陈留按指印。
收粮人要在弘农再按一次。
两枚指印对上,车夫才能领回路粮。
蔡琰看完,立刻让人把这套办法抄进粮册。
过去运粮只认官符。
官符若被抢,粮便不知去了哪里。
如今一袋粮上挂着两个活人。
谁交出。
谁收下。
中间少了多少,沿着名字就能往回查。
“这法子是谁想的?”刘策问。
“一个陈留老粮正。”
曹洪答。
“他说官印会跑,人总要回家。”
刘协听见这句话,亲自走到第一辆粮车前。
车上出粮人叫田仲。
一共交粟三斗。
三斗不多。
却可能是田家半月的口粮。
小天子没有让人先搬粮。
“把田仲记入回执。”
“日后国库有余,照名还。”
曹洪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这粮是百姓自愿送的。”
“自愿送,也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刘协看向东门外的白板。
“诸侯拿粮不记,才欠出十二万石。”
“朕若收粮也不记,与他们有什么不同?”
粮棚老吏当场新开一册。
册名只有四个字。
民粮待还。
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浮现。
【天子建立第一笔民间国债。】
【百姓交粮性质由征发转为借粮。】
【民望+2000。】
【国运修正:财政信用开启。】
八百车粮刚入册,曹洪便让人拆下最后一辆车的底板。
板下藏着一只薄木匣。
匣中没有印。
只有六张用蜂蜡拓出的印样。
幽州牧印。
奋武将军印。
乌桓校尉印。
另有三枚郡守印。
印文都是反的。
只要照样翻铸,便能做出一批足以骗过外行的假印。
曹洪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这匣子原在酸枣北营。”
“我带粮出营时,有人想把它塞进车底。”
“塞匣子的人以为这批粮会被王匡截回。”
“到时只要说假印是从曹家粮车上搜出,兄长便成了偷印的人。”
曹操拈起那张幽州牧印样。
蜡面边缘有一道细小缺口。
像被指甲刮过。
“袁本初要做两件事。”
“先偷刘虞的真印。”
“偷不到,就铸一枚假的。”
“若假印败露,再把罪推给我。”
曹洪点头。
“北上共三队人。”
“一队持袁绍书信,走河间,名为请刘虞赴会。”
“一队扮作宫使,走中山,带着空白诏纸。”
“最后一队没有文书,专找幽州牧府里的掌印吏。”
“他们身上带金,也带毒。”
马超握紧青枪。
“追哪一队?”
“三队都追不上。”
曹洪摊开地图。
“他们两日前便走了。”
从弘农到蓟县,隔着河内、冀州、中山。
快马昼夜不停,也要十余日。
更何况沿路多是袁绍与韩馥的人。
刘策却没有看三条北上的线。
他看的是线上的驿站。
“他们要偷印,最后总得把印送回来。”
“不用追人。”
“截回程。”
貂蝉问:“可他们回来时,未必走原路。”
“所以不认路。”
“认纸。”
六张蜡印样用的是同一种黄蜡。
蜂蜡里掺了松脂,耐热,也更容易留下细纹。
蔡琰取下一小块,在灯上烘软。
一股淡淡的苦杏气散开。
“蜡里还有东西。”
阿依朵闻了闻。
“不是杏。”
“是北地苦桃仁磨成的粉。”
“少量掺进蜡里,可以防虫。”
“中原很少这么用。”
曹操立刻明白。
“制印样的人来自北地。”
“袁绍的人未必认识他,却一定还要找他验印。”
刘策把幽州牧印样封进透明薄绢。
不刮。
不洗。
也不重新拓。
“把气味和蜡色写进各驿验单。”
“凡从幽州、冀州南下,携黄蜡封匣者,不夺、不抓。”
“只在车马牌上加一道黑线。”
曹洪不解。
“为何不抓?”
“抓一个,剩下的人便换路。”
“放他们进来,看看谁去接。”
黑线也不画在显眼处。
只画在车马牌背面的“马”字最后一捺上。
寻常盘查只会看正面。
接头人更不会想到,驿卒放行时已经留了记号。
若有人途中换牌,后驿便会发现前后笔迹不合。
若整辆车都换掉,粮店、蹄铁铺和渡口仍会把来路补上。
“一处关卡看不住天下路。”
“可一条路上的人都记一笔,车便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三十六份验单连夜送出。
不用朝廷印。
也不用刘策私印。
每份验单上只粘一粒同样的苦桃蜡。
驿卒闻过。
粮商闻过。
连沿途替人修匣子的木匠也闻过。
一枚印藏得住形。
藏不住一路经手留下的气味。
夜深时,东门白板又多出一行。
陈留送粮八百车。
折粟一万一千六百石。
出粮者四千三百七十一户。
刘协在“待还”册上按下协字小章。
曹洪看了很久,忽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二行。
“车损、马料、死伤,也一并记。”
“曹家不替百姓把账抹了。”
就在他落笔时,北驿一骑疾驰入城。
骑手带回的不是截获文书。
是一只割下来的衣袖。
袖口绣着幽州牧府的云纹。
内侧却缝着袁氏门客的腰牌。
来人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北上三队里,有一队根本没去幽州。”
“他们正在河内,等一枚已经偷到手的真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