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馥的封仓令在辰时发出。
用了两半副印。
耿武持左印。
闵纯持右印。
两人在公验台合印后,九名驿卒分别向九县送信。
这是韩馥三十日约定后的第一道正式军令。
“未经州府、前线守将、公验台三方留单,县库不得凭盟军竹券出粮。”
命令没有收回县令的权。
只要求每一批粮留下三张去向。
可驿卒出发一个时辰后,粮道动态图上的红线没有变淡。
反而一分为三。
三百辆车已经离开朝歌北面的影子仓。
刘策赶到时,只看见空地上的麦壳。
这座仓与桑园不同。
有墙。
有囤。
却没有一粒粮。
三百辆车昨夜才从各县赶来。
车上也没有粮。
每辆只装一面县库仓牌。
持牌人赶到县库,验过竹券,便直接装车北上。
袁绍根本没准备把粮集中在四座仓。
四座仓只是换牌、分路、发券的地方。
“封仓令走驿道。”
“空车却能就近去县库。”
貂蝉看着车辙交错的方向。
“等命令送到,粮已经在路上。”
韩馥派来的驿卒急得满头是汗。
“追回来!”
“九路皆追,追上便扣车!”
“用什么扣?”
刘策问。
“州牧军令!”
“车夫拿的也是州牧治下县令签押。”
“你在官道上拔刀,明日就会变成韩馥劫盟军粮。”
驿卒怔在原地。
命令是真的。
粮券也是真的。
先到县库的那一张,便会把后到的变成废纸。
这不是马跑得快不快。
是谁有权说最后一句的问题。
貂蝉没有让人追车。
她让随行书吏带上浸过井水的三百一十七枚空券。
一县一组。
贴到九座县城门外。
每枚券下面添三行字。
第一行,县库原有多少粮。
第二行,竹券许出多少。
第三行,许粮时有没有写明给哪支军、送到哪座城、由谁收。
没有写明的,第三行全留空。
县令最怕的不是刘策说他投袁。
而是百姓忽然知道县库少了多少粮。
安阳城门外第一批贴了四十七枚。
百姓只看了一刻。
便有人去敲县衙的鼓。
“春天说仓里只有三千石,不能放赈!”
“如今怎么一张券就能许出去两千?”
荡阴县更快。
城门尚未贴完,二十三名仓役便来认券。
其中十五枚已经提粮。
八枚还没到仓。
仓役不敢替县令定是非。
只在券下按手印,写清哪辆车、哪名车夫、装了几袋。
未出县境的四十六辆粮车,当场停下。
不是刘策扣的。
是车夫自己不敢再走。
他们的姓名已经贴在城门。
粮送到哪,回单若不回来,丢粮的罪便只剩他们来背。
午后,荀谌到了荡阴。
他没有带兵。
手里拿着袁绍新写的告示。
“公孙瓒犯境,盟军代冀州守土。”
“今日所取,战后尽数归还。”
他把告示贴在空券旁。
“刘太守可以问粮去哪。”
“袁盟主也已经答了。”
“去前线。”
貂蝉抬手指向三条官道。
“那为何一百二十车向北。”
“九十车向西。”
“另九十车往朝歌?”
“前线不只一处。”
“收粮将领是谁?”
荀谌没有答。
“哪支兵领?”
“军机不可泄。”
“何时还?”
“敌退之后。”
三问之后。
告示上的“前线”二字,忽然比三百张空券还空。
荀谌看向围观百姓。
“大战在即。”
“若每一车粮都在城门争论,谁替你们挡白马?”
这一次,刘策点头。
“不能每车都争。”
他让县丞抬来三种木牌。
青牌给已经有守将、去处和回单人的粮。
黄牌给军情紧急、可先行后补的粮。
白牌给只写“盟军急用”、却不写谁收的粮。
青牌放行。
黄牌由县丞抄一份,三日内补回单。
白牌不扣。
只卸下县库仓牌。
车若还愿走,便换挂盟军自己的旗。
县丞担心三色牌太多,战时反而误事。
貂蝉便让他只看一处。
牌角有没有收粮人的刀刻。
青牌必须先刻。
黄牌可以暂空,却要由车夫在空格旁按指。
三日后回单不至,先找领车的人,再找发粮的人。
“为什么不先找县令?”
一名老仓役问。
“县令发的是一县总数。”
“真正少的是这一车、这一袋。”
“总账只告诉你少了粮。”
“车账才能告诉你粮在哪里断。”
她取十袋麦做示范。
每袋在绳结里夹一片小竹叶。
十片合起来,才是一车。
车到军营,收粮吏不必逐字抄长文。
只要收齐十片,再在车牌上刻一刀。
途中若少两袋,竹叶也少两片。
谁想拿“路上洒了些”糊弄,便先解释两片竹叶去了哪里。
县丞本想说妇人不懂军粮。
可围观的车夫已经围上来学。
他们走一趟最怕的,就是交了十袋,对方只认八袋。
这套法子未必永远防得住贪墨。
至少让少掉的两袋有了能追的形状。
荡阴县当场照做了二十车。
原本吵成一团的仓门,反而比昨日放车更快。
县粮可以借。
但不能借了县名,再让百姓以为粮仍在仓中。
第一辆白牌车的车夫沉默很久。
最终解下冀州仓牌。
荀谌身后的袁营吏员却不肯给他盟军旗。
没有旗。
这车粮便既不是县粮,也不是袁军粮。
走到任何关津都会被当成贼赃。
车夫把缰绳扔在地上。
“谁领粮,谁来挂旗。”
第二辆也停下。
第三辆掉头回仓。
向朝歌走的九十辆车,很快只剩二十一辆。
荀谌脸上第一次失了从容。
刘策没有夺袁绍一粒粮。
只是逼领粮的人,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。
就在傍晚。
北路忽然送回一面染血的黄牌。
牌是张合发的。
上面已经补齐收粮人。
淳于琼。
袁营督粮校尉。
可送牌回来的冀州骑卒却少了一只耳朵。
“三百粮车在汤阴口被截。”
“截粮的人打白马旗。”
“张将军已经与他们对上。”
“赵云将军也在阵中。”
“两边都说那批粮,本来就该给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