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阴口只有一条石桥。
桥东是三百粮车。
桥北是严纲的五百白马骑。
桥南是淳于琼的一千袁军。
张合的三千冀州兵横在西面坡上。
三方都没有先动。
却把一座小桥围得水泄不通。
赵云立马桥头。
银枪上挑着两枚竹券。
左边一枚，盖韩馥州牧印。
写明给公孙军四百石。
右边一枚，盖酸枣盟军公印。
准袁营取一千二百石拒敌。
两枚都是真的。
两枚所指的粮，却有三百石重在同一批车上。
严纲指着双面粮牌。
“韩州牧答应的粮，三日前便该交。”
淳于琼按住刀柄。
“盟主奉诸侯公议守冀州。”
“你们就是敌。”
“给敌人的粮，也敢说是你们的？”
严纲身后五百骑同时举枪。
“那就凭马来拿。”
袁军弓手也踏前一步。
只要第一支箭离弦。
袁绍便能说公孙军抢粮。
公孙瓒也能说袁军毁约。
韩馥夹在中间，无论帮谁都得罪另一边。
张合让三千冀州兵列阵。
却没有把枪尖指向任何一方。
“这是冀州地。”
“两枚券都从冀州粮上开。”
“先验重。”
淳于琼冷笑。
“敌骑在前，你还想摆公验台？”
“不验也行。”
张合指向桥后。
“你说三百车都是盟军粮。”
“当众报出每县多少、每车几袋。”
“报对便走。”
淳于琼的督粮簿上只有总数。
一千二百石。
没有县名。
没有车号。
因为这些车本来要到朝歌换牌后，才会重新编册。
严纲也报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韩馥许了四百石。
根本不知道是哪四百。
两支大军拿着真券。
却没有一人能指出，哪一袋粮是自己的。
就在此时，车阵后方忽然竖起一面红色运粮旗。
旗向北倒。
三百车夫像早有约定，同时挥鞭。
最前二十辆车冲向石桥。
严纲以为交粮开始，立刻让骑兵让路。
淳于琼却看见车头挂着盟军青边，喝令弓手放箭。
赵云比弓弦更快。
白马越过桥栏。
银枪不刺人。
只扫旗杆。
红旗应声折断。
随后枪尾点中第一匹辕马的嚼环。
战马受惊偏身。
整辆车横在桥口。
后面十九辆接连停下。
“旗是谁立的？”
赵云一声喝问。
车夫们面面相觑。
没人知道。
红旗是从第七十六辆车底突然撑起来的。
撑旗的不是车夫。
是一根绑着牛筋的木杆。
只要有人在车尾割断细绳，旗便会自己弹起。
张合下令所有人不许下车。
赵云沿车辙倒查。
在第七十六辆车后，找到一截刚割断的麻线。
麻线一路藏在车底。
另一头系着一个死去的传令骑卒。
骑卒少了一只耳朵。
正是送黄牌回荡阴的那个人。
可他明明刚送过消息。
怎么会死在车底？
张合掀开尸体衣领。
颈侧没有新血。
耳朵的断口也已结痂两日。
荡阴见到的“冀州骑卒”，不是他。
有人割下他的耳朵。
冒充他把两军将要争粮的消息送回去。
又把尸体藏进车底，用麻绳设下弹旗机关。
只等三方兵马齐聚。
再让三百辆车突然冲桥。
严纲会以为冀州交粮。
淳于琼会以为公孙军抢粮。
第一轮箭射出去，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手。
吕布此时才从南路赶到。
他没有进阵。
只把一个活人扔在桥边。
“假骑卒。”
那人仍穿冀州驿衣。
左耳用血布包着。
耳朵却好好藏在布下。
吕布追问他黄牌从哪来。
他只说在朝歌驿外捡到。
可他靴底有弩机油。
右手虎口不是握缰磨出的横茧。
而是常年扣强弩机牙留下的斜茧。
又是先登营的人。
张合把假骑卒押到两枚真券中间。
“谁认？”
淳于琼没有开口。
袁军后排却有两名弩手悄悄后退。
严纲看得清楚，忽然笑了。
“袁盟主给我粮是假。”
“拿我白马当刀才是真。”
淳于琼拔刀。
“一个细作，证明不了盟主府——”
“那就继续验粮。”
刘策最后赶到。
他让三百车就地卸袋。
不按阵营分。
按县仓印分。
严纲的四百石，由韩馥州牧印下的手令支付。
张合守安喜所需六百石，由冀州军令支付。
剩下的粮，谁能拿出写明收粮人和去处的券，谁便领。
淳于琼只有空着收粮地的盟军公券。
却不肯空手回去。
“盟主亲令，岂容你一个弘农太守裁断？”
“我不裁。”
刘策指向三百名车夫。
“粮还挂着九县仓牌。”
“让出粮的县自己认。”
随车而来的九县仓役逐袋验印。
一千二百石中。
只有五百八十石在县令签押时写过“盟军北用”。
另六百二十石，竹券上只有粮数。
没有去处。
淳于琼最终领走五百八十石。
袁军旗第一次堂堂正正挂到粮车上。
严纲领四百石。
也在回单上刻下白马军名号。
张合的六百石不够。
九县仓役却从争议粮中各留一成。
凑出一百二十石军粮。
不是给韩馥。
是给正在安喜守城的三千冀州兵。
张合没有谢。
他让军需吏把一百二十石另列一册。
册首不写“百姓犒军”。
只写“九县暂借”。
“打完仗要还？”
吕布问。
“能还粮就还粮。”
“不能还，便折来年徭役。”
“若韩州牧不认？”
“那是他欠。”
张合提笔，又在末尾添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他不认，我先认。”
九县仓役看见那个名字，才肯把最后十二袋推过碎石线。
三方都没拿到想要的全部。
却没人再能借这批粮先射第一箭。
夜色降下时。
那个假骑卒终于开口。
“我不是奉高从事的令。”
“谁的令？”
“麴将军。”
“麴义？”
“将军说，白马不撞上袁军的弩。”
“先登营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。”
话音落下。
系统地图上的红线骤然向北折转。
四座影子粮仓剩余的粮权。
正全部流向界桥。
那里已经亮起八百个黑点。
每一个黑点，都是一张上好弦的强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