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晃进北营时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刘策。
是粪沟。
营地西低东高。
饮水井在东。
茅厕与病棚都在西。
每两百步还有一道浅沟，把昨夜的雨水引出营外。
六万七千人挤在一起，地上竟没有大片污水。
“谁布的营？”
“貂蝉夫人。”
赵云答得自然。
徐晃却愣了一下。
他听过貂蝉的名字。
天下传的是绝色，是董卓与吕布。
没人说她会给六万人挖沟。
营中一名老妇正拿木勺敲锅。
十户排队。
每户报姓名，再领一碗稠粥。
有人想替不在场的亲属多领。
老妇没有骂，只让他把病人的木牌拿来。
核对后，另装进带盖的陶罐。
徐晃看了许久，才走到中军。
刘策没有摆宴。
案上只有四只碗。
第一碗是北营流民吃的粥。
第二碗是张燕八百骑的麦饭。
第三碗是张合三千冀州兵的军食。
第四碗空着。
徐晃把大斧横在膝前。
“第一问。”
“你给兵吃什么？”
刘策把第三碗推过去。
粟米、豆和一块咸菜。
不算好。
却能看见油星。
徐晃尝了一口。
“将领也吃这个？”
吕布端起同一只桶里的饭，三口便吃了半碗。
徐晃点头。
“第二问。”
“三千人若随你走，从邺城到河内，带多少粮？”
“十五日正粮，三日应急粮。”
“为何多三日？”
“河会涨，桥会断，人不能按军令饿肚子。”
徐晃目光一动。
许多将领算粮，只算最快路程。
粮不够，便让士卒沿途取。
所谓取，落到百姓头上就是抢。
“第三问。”
“若粮官克扣呢？”
刘策没有回答。
张合把一本薄册丢到他面前。
上面写着三千名冀州兵过去半年的欠饷。
谁欠多少。
哪一任粮官签的字。
补了多少。
还差多少。
一笔没抹。
“先补兵。”
张合道。
“再斩粮官。”
“若先斩粮官，账便成了死无对证。”
徐晃翻过最后一页。
那里还有一行新字。
昨夜北营借冀州军粮一千二百石。
借粮人写的是刘策。
债主却写三千冀州兵。
“州牧的粮，你为何欠兵？”
“因为韩馥把这批粮抵给了他们的欠饷。”
“我挪来救人，自然欠他们。”
“以后谁还？”
“我。”
徐晃第三次点头。
却没有报姓名。
刘策看向他的大斧。
“不是只有三问？”
“前三问替三千名白波旧部。”
徐晃把从毒土车中搜出的十三寨竹筒放上案。
“第四问，替我自己。”
“你明知空白军籍背后有人布网，为何还要进河内？”
“守着邺城，也能救六万七千人。”
“再往西，便会同时得罪袁绍、董卓、河内王匡和白波诸帅。”
“你图什么？”
中军帐一时安静。
韩馥想听。
张燕也想听。
连吕布都停了筷子。
刘策没有说天下。
也没有说称帝。
只把第四只空碗摆到徐晃面前。
“我图这只碗以后归谁，碗上便写谁的名字。”
“不归州牧。”
“不归渠帅。”
“也不归给你一张军籍、便要你替他卖命的人。”
“一个人种出的粮，先让家人活。”
“交了该交的税，剩下的才轮到诸侯谈大业。”
徐晃盯着空碗。
“乱世做不到。”
“所以才要打。”
“若打输了？”
“名字留在账上。”
“后来的人知道谁欠了他。”
这不是豪言。
甚至不像招揽。
可徐晃突然想起北营坟地那十一块木片。
活人领粥有名。
死人入土也有名。
这样的军籍，与车箱里那些等着吞掉死人的空白军籍，不是一种东西。
他将大斧竖起。
“河东杨县，徐晃，字公明。”
系统面板骤然亮起金光。
【检测到一流统帅型武将：徐晃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未正式归附。】
【临时信任：六十。】
【触发招揽条件：保全三千白波旧部，不使其劫掠百姓。】
吕布扫了一眼徐晃。
“问完了，可敢比一场？”
“此地人多。”
徐晃看向营外。
“等进山。”
“好！”
张燕却把十三寨竹筒铺开。
“你们要进山，先得有路。”
太行十三寨之间，原本有七条商道。
于毒吞寨后，封了其中五条。
剩下两条也布满暗卡。
张燕能带八百骑走山脊。
一百八十辆车却只能走谷道。
“车不能留在北营。”
貂蝉道。
毒土虽然封在陶罐里，放得越久，越容易出事。
最好送回河内温县。
让布网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棋子回去。
“他们以为北营昨夜起疫。”
刘策在地图上圈出三处。
“那便让疫继续。”
当日午后。
北营挂起三百条白布。
邺城四门闭两门。
郎中不断抬出蒙着草席的担架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六万流民染疫。
黑山张燕封营。
刘策也被困在营中。
袁绍留在邺城外的耳目第一个把信送向南方。
河内王匡的探子第二个离开。
第三个离开的，却是一名卖糖的跛脚商贩。
他没走官道。
而是钻进一条废弃矿道。
张青早在矿道另一端等他。
商贩被拿住时，怀里有两封信。
一封写给温县。
“疫局已成，可收活军。”
另一封没有收信人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文和先生。”
张燕看到那两个字，目光终于变了。
“贾诩。”
董卓麾下那个平日几乎不带兵、却总能让别人替他杀人的文吏。
徐晃也听过。
“既已识破，为何不公开？”
“公开了，他便换一张网。”
貂蝉把信重新封好。
“让信送出去。”
“告诉他，北营真的起疫。”
“再告诉他，徐晃仍按原路送车。”
徐晃抬眼。
“你要我骗过河内接车的人？”
“不是骗。”
刘策指向一百八十辆车。
“他们要的毒土、军籍、十三寨名册，全都在。”
“一件不少。”
“只是车夫换成我们的人。”
“陶罐里呢？”
“毒土也不换。”
“那送回去做什么？”
貂蝉微微一笑。
“让他们自己把毒土搬进军营。”
夜色再临时。
一百八十辆车从北营西门驶出。
前方仍是徐晃。
车队仍旧没有旗号。
可每只陶罐外面，都被貂蝉多涂了一层米浆。
米浆干后无色。
一遇井水，便会浮出四个朱红小字。
“弘农郡库。”
这批毒土是谁调出的。
明日整个河内都会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