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盘有千斤重。
硬抬只会让地窖口塌下去。
赵云没有用蛮力。
他先卸掉水轮木轴。
再把两根梁木塞进磨盘下。
一根做杠。
一根做枕。
每撬高一寸。
便往下垫一块短木。
十几名士卒轮流压杠。
磨盘终于一点点移开。
地窖里先露出一只手。
五指全是墨。
虎口却磨着常年握锄留下的厚茧。
任峻被抬出来时。
左肩有一道箭伤。
身上没有官袍。
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。
他睁眼看见赵云。
第一句话便是:
“纸烧了吗?”
貂蝉把那张八百人名纸放到他面前。
“没有。”
任峻松了口气。
又看见水轮还在压“建安元年”。
立即挣扎起身。
“砸掉铁字。”
“那四个字不是仓号。”
“是求救。”
邓衡赶到水磨。
劈头便问:
“你怎么知道未来年号?”
任峻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建安不是他选出的年号。
那套铁字来自太史台废纸库。
董卓迁都时。
有人抢走一箱拟诏木模。
里面除了年月日。
还有历代年号中常用的吉字。
建、安、兴、平、永、初。
随意便能拼出几十种新号。
逼任峻造账的人要求他给乌巢找一个“像旧存”的年份。
任峻偏偏选了朝廷从未用过的建安。
“若看账的人只认印。”
“便会把它当旧账。”
“若还有人肯查年号。”
“便会知道整本账都是假的。”
他不知道建安日后真会成为年号。
只是从一箱废字里。
挑出一个今日绝不可能存在的年月。
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闪过。
【历史并非只有预言才能提前。】
【足够多的谎言,也可能偶然撞中未来。】
【任峻以假年号为暗记。】
【真正记账人确认。】
【限时任务完成。】
邓衡却指着人名纸。
“这八百个名字又是什么?”
“真账。”
任峻说得很轻。
八百石粮来自十七处小仓。
不是官粮。
是八百户流民各存的一石种粮。
有人答应替他们保管到春耕。
代价是每户再交三斗护仓粮。
任峻发现三斗收走后没有入仓。
八百石种粮也被换上官袋。
他便把每户姓名重新写了一遍。
一户一石。
不写自愿献粮。
也不写乌巢官仓。
只写粮从谁的锅里省出来。
那些人察觉后。
逼他用水轮不停压假账。
每压完一百页。
便给他看一户人质还活着。
任峻表面照做。
暗中却把真名贴在磨盘下。
他原想等水轮起火。
真账会被磨盘压在湿地窖里。
火灭之后仍能留下。
“你拿命护住名字。”
曹操问。
“粮若烧了,名字还有何用?”
任峻看着他。
“有名字。”
“便知道该向谁还。”
“没名字。”
“剩一万石也只会进最大的军营。”
曹操没有发怒。
反而蹲下来。
“若我给你兵。”
“你能替我管多少粮?”
“先问你的兵肯不肯留种。”
“若每到一地都把种粮吃尽。”
“百万石也只够多活一个冬天。”
“若军屯先留种、再留户、最后取军粮。”
“一万石能生出十万石。”
任峻伤得站不起。
说到田粮却像换了一个人。
哪里适合种麦。
哪里要先修陂塘。
多少户合用一头牛。
军士开荒几成归公、几成归家。
全在他心里有数。
曹操听到一半便看向刘策。
意思很明白。
这个人他要定了。
刘策没有抢先招揽。
他把八百人名纸铺平。
又让甄宓取来八百块尚未刻字的空牌。
“先别问他跟谁。”
“先把粮还给谁写清楚。”
任峻盯着空牌。
“你肯还?”
“不是我的粮。”
“何来还不还?”
“四十条船仍停在浅泽。”
“每户一石种粮原封。”
“三斗护仓粮另查去向。”
“若已被吃掉。”
“谁的兵吃了,谁补。”
曹操在一旁哼了一声。
“看我作甚?”
“我今日一粒未取。”
“但护船需要人。”
“我出二百兵。”
“粮主领走前不算军粮。”
“只算我曹操欠他们一夜守仓钱。”
甄宓开始刻第一块牌。
姓名。
乡里。
原仓。
船号。
粮色。
实量。
六项齐全。
任峻又添一项。
“来年种地何处。”
种粮不是领走便完。
得知道落在哪块土里。
八百块牌从一张真名纸上生出来。
每一块都不值钱。
合在一起。
却让乌巢的八百石粮重新有了主人。
第一批粮主当夜赶到。
不是壮丁。
是十九名妇人和三十多个孩子。
男人仍被扣在封丘修渠。
她们听说官军找到粮。
以为又要补一张献粮牍。
最年长的妇人进水磨前。
甚至把孩子藏进芦苇。
任峻让人抬自己到粮舟边。
他没有说粮已经归还。
只问第一名妇人:
“去年留的是什么种?”
“赤小麦。”
“几斗?”
“七斗半。”
“装粮袋补过几次?”
“两次。”
“左下角用蓝布。”
甄宓从第四条船找出一只旧袋。
袋角果然有一块褪色蓝布。
里面赤麦七斗六升。
多出的一升是任峻当初封袋时添的防耗。
妇人抱住粮袋。
没有哭。
只是反复摸那块蓝布。
“这是我家的。”
这五个字。
比任何官印都重。
其余人也逐一认袋。
有人认麻绳结。
有人认袋上的灶灰。
还有个孩子认出母亲缝在袋口的一根红发绳。
纸上的名字不是刘策替他们编的。
每只手都能在粮袋上找到自己的旧痕。
曹操让史涣把二百守船兵分开。
一百守船。
一百护送先认出的粮主回家。
他又补了一道令。
“谁敢在路上收一粒护送粮。”
“斩。”
任峻看向曹操。
眼里的戒备少了一层。
看向刘策时。
却多了一分审视。
刘策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不是谁今日说得好听。
是两支军队离开乌巢后。
八百户还能不能守住明年的种。
系统金光落在任峻手上。
【获得历史级农政人才:任峻。】
【任峻信任提升至三十。】
【军屯体系前置条件开启。】
任峻没有向刘策行臣礼。
也没有答应曹操。
他只按住第一块粮牌。
“八百户领完粮。”
“我再选主。”
刘策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有本事的人。”
“总该难请些。”
话音刚落。
水磨外响起急促马蹄。
一名曹军斥候冲进来。
“乌巢西口出现千骑!”
“一面袁字旗。”
“一面汉字旗。”
“领兵的是袁绍部将淳于琼。”
“他说奉盟主令。”
“来接八百石天子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