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臣班列中，杨弘的眉头拧成了结，袖中的手微微颤抖。
武将一侧，纪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，但没有拔——他不知道袁术会不会迁怒于殿中所有人。只有阎象，依旧低着头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但他的嘴唇在动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：激将。
袁术脸色由赤红转为铁青。胸腔怒火翻涌，更藏着惶然。
他怒的不是那番羞辱——是许褚字字戳穿了他的根基。
称帝以来，他无明君之德，无开国之功，唯靠世家余荫、玉玺虚名撑持门面。
更致命的是，许褚点破了他最不愿面对的战略窘境：坐拥淮南富庶、十万重兵，却从未敢主动争衡天下。
还有一件事，更让他如芒在背——左将军。
多年前，李傕、郭汜乱政，为拉拢他，将他从后将军改拜左将军。彼时他虽鄙夷乱臣，却隐忍受之。如今天子复位，直接褫夺他所有汉廷官爵，将“左将军”三字授予许褚。
旧职易主，旧恩尽断。昔日荣光，沦为笑话。
极致的愤怒褪去之后，自我怀疑如水漫过——他的帝王之位，到底有多少是实，多少是虚？
话音未落，主簿阎象快步出列，躬身急谏：“陛下，许褚用兵向来诡诈。东路魏延败退历阳，中路孙策节节后退，许褚却舍稳进之策、孤军北上——事出反常，必有诈谋。请陛下三思！”
袁术怒目直视：“难道许褚不败，你才满意？他败了就是诈，他赢了你就说果然如此？许褚不过万余孤军，朕拥十万淮南劲卒，何惧之有？”
他抬手一指：“你年老怯战，便留镇寿春，不必随朕出征。”
阎象无可奈何，只得躬身退回班列，垂眸缄口。
退朝时，杨弘走到阎象身边，低声问：“你何必非要在那个时候说？”
阎象头也不抬：“因为再不说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杨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觉得陛下此去……”
阎象打断他：“你觉得许褚拿下成德后，为何没有继续北上？”
杨弘一愣。
阎象终于抬起眼，眼底全是疲惫：“他是故意让成德守将求援。主公看了急报，只会觉得许褚兵少——”
杨弘的脸色变了。
散朝归府，阎象归府，见幼子迎出门外，怅然长叹：“陛下亲征，轻敌躁进。此行恐有不测，淮南危矣。”
此言被府中仆役听闻，旋即密报袁术。
袁术闻报大怒，当即下令斩杀阎象。
幸得杨弘苦苦劝谏：“战前诛重臣，乱军心，于军不利。”袁术方才作罢。
“待朕生擒许褚，凯旋之日，再问他阎象欺君妄言之罪！”
话毕，下令将阎象打入大牢，待战后再行发落。
狱卒押解阎象离去时，这位老臣面色平和，只嘱托来人：“替我回禀陛下——臣所言皆为公心。若陛下大胜而归，臣甘愿领死，毫无怨言。”
次日，寿春城郊，十里旷野列阵肃杀。
十万大军层层排布，连绵十里，旌旗蔽日，戈甲映天。
袁术身着通天冕服，腰佩长剑，登台而视全军：“朕今日亲征，必生擒许褚，荡平江东！”
十万将士齐声高呼万岁，声浪滚滚，天地回响。
袁术伫立高台，待呼声散尽，转身下阶。眼底满是志在必得。
数日之后，袁术十万大军开抵成德城下。
连营十里，壁垒森严，将小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先锋纪灵率先逼城，架梯冲锋，意图一举破城。
许褚亲自登城督战，立于垛口，俯瞰城下黑压压的人海，转头对赵云道：“袁术此番，倾尽淮南家底而来。”
赵云目视城下连绵军阵，眉头微蹙：“成德城狭墙矮，近日虽连夜加固，然兵力悬殊，难以久守。”
许褚默然不语，眼底却沉着算计。
城下，袁术传令军士轮番叫阵，挑衅许褚出城决战。
少时，城门缓缓开启。许褚披甲提刀，率庞德、乐进诸将，领数百精锐铁骑出城列阵。
两军对垒，相距百步，肃杀无声。
许褚勒马驻足，目光越过层层兵甲，落在对面高高飘扬的“仲”字王旗上。
沉默片刻，催马前行两步。
风声猎猎。许褚望着袁术，声线沉稳：“昔日董贼乱京，天下倾覆。我许褚起家行伍，有幸追随袁公讨董。公曾表我为江夏太守、平西将军。提携之恩，历历在目，我始终感念于心。彼时当真以为遇得明主。”
言罢，他端坐马上，对着袁术微微拱手。
袁术身后的纪灵、张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许褚这一拱手，比任何辱骂都让袁术难堪——一个“背主匹夫”在十万大军面前以礼相待，反倒显得袁术斤斤计较、器量狭小。
袁术面露嗤笑，倨傲道：“想不到你这背主匹夫，尚存几分良知。”
话音未落，许褚语调骤然沉冷，字字铿锵：“然袁氏四世三公，世食汉禄，累沐皇恩。公位列大汉后将军，手握重兵，不思匡扶汉室、上报君恩，反而割据僭号，妄自尊大，沦为天下逆贼！”
他目光凌厉，声震两军：“今日许褚奉天子明诏，北伐讨贼！非是背主求荣，乃是为国除奸！袁公路——昔日明主早已身死，今日逆贼当前！你敢与我阵前决一死战否！”
袁术颜面尽失，勃然大怒，环顾左右：“何人替朕生擒此獠！”
帐下诸将尽皆垂首，无人敢应。
纪灵硬着头皮出列。他昔年曾在南阳与许褚比武，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，军中人人皆知。如今牛皮在前，众目睽睽，他不能不应。
纪灵手提三尖两刃刀，策马出阵，高声喝道：“许将军，今日疆场，某来会你！”
许褚端坐马背，甚至未曾多看纪灵一眼。
他侧身，对黄忠淡淡一语：“汉升。”
无需多言。
黄忠应声而出，战马嘶鸣，刀风凛冽，直扑纪灵。
刀锋破空，当头劈落。纪灵仓促举刀格挡，金铁交鸣震耳欲聋。
两人走马交锋，二十回合，难分高下。
黄忠不欲久战，骤然发力，刀势暴涨。
纪灵虎口崩裂，双臂发麻，气血翻涌，再难抵挡，虚晃一招，狼狈败退归阵。
纪灵勒马喘息，低头看着发麻的双手。
昔日南阳平手之交，如今连许褚麾下老将都难以匹敌。他与许褚的差距，早已天差地别。
多年自矜勇武，终究是一场虚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