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梁纲抵达寿春,入帅帐拜见许褚。
姿态恭谨,深深叩首:“败将梁纲,拜见左将军。”
许褚端坐主位,审视片刻:“袁术旧部已编入降卒新军,黄忠总领练兵。你前往辅佐,协助操练。”
梁纲闻言心头一震。
许褚继续道:“袁术兵败自取灭亡,非你之过。将军一身善战之能,不该随伪朝埋没。尽心练兵,日后自有用处。”
梁纲叩首领命:“末将必竭尽所能!”
他退出帅帐,前往城外新军大营。
入营当夜,数名旧日亲卫私见梁纲,低声进言:“将军!我等皆是仲朝旧人,许褚终究外臣,迟早猜忌。不如趁新军未稳,伺机脱营,再投汝南袁氏!”
周遭数人纷纷附和。
梁纲沉默片刻,没有当场斥责,只是冷冷看了说话之人一眼:“此事我自有计较。你们先回去,莫要声张。”
众人各自散去。
袁术大势已去,再无翻盘可能,逆势而动唯有死路一条。
梁纲独自坐了一会儿,披衣起身,径直往黄忠大帐而去。
入帐后,他单膝跪地,将方才之事一一如实禀报,没有隐瞒一个人名,没有省略一句话。
黄忠听完,沉默片刻:“梁将军,你可知报上来意味着什么?”
梁纲没有抬头:“末将既已归降,便无二心。”
黄忠点了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回去之后,该安抚的安抚,该冷落的冷落。剩下的事,我来处置。”
梁纲行礼告退。
数日后,数十名旧部以“勾结袁术残部、图谋不轨”之罪被秘密拘押,并未公开处刑,只是调往别营,分散安置。
营中余者见状,不敢再动心思,军心渐稳。
寿春城中,杨修始终低调蛰伏。终日游走街巷,旁观诸务。
孙贲归降、梁纲投诚、淮南大定——这一系列变局,他全程冷眼旁观,默记于心。
他原可修书传回长安,禀报淮南局势。
但几番思虑之后,他压下了动笔的念头。不愿仓促定论,更不愿过早让长安洞悉许褚的真实底蕴。
许褚坐拥三州,收纳孙氏精锐,容纳淮南旧将,已然隐隐有南国独尊之势。
杨修决意留在寿春,继续观察。
与此同时,他暗中遣亲信探查三事:
一、传国玉玺下落。袁术称帝倚仗玉玺,如今伪朝覆灭,玉玺不知所踪——被许褚私藏,还是流落残兵,抑或藏匿汝南?
二、袁术家眷处置。伪帝宗族是祸乱根源,许褚是囚、是放、是杀、是贬,关乎天下舆论。
三、伪朝百官归宿。寿春被俘朝臣众多,许褚是启用、闲置、流放、诛杀,决定淮南未来吏治。
三件事,件件关乎汉室天命。
杨修立于窗前,望着寿春繁华初复的街市,眸光幽深——
许仲康之势,一日胜过一日。不查尽底细,不归长安。
寿春既定,淮南风平。
许褚在将军府设高宴,一面犒赏平定淮南的文武诸将,一面专为调和孙氏内部旧隙。
使者持令奔赴浚遒,礼召孙策入寿春赴宴。
淮南上下尽皆瞩目。世人皆知二孙有隙,如今同入寿春、同席赴宴。
孙策接令时,帐下议论纷纷。
程普蹙眉:“伯符,许将军设宴招你,名为和解,实则试探。此去不可不防。”
黄盖亦上前一步:“我等虽已归附许将军,但许将军帐下派系林立,淮南新附,人心未定。此去赴宴,切不可与伯阳产生冲突。”
孙策按剑伫立,沉默良久。许褚对孙家从来不曾亏待过。
一日后,寿春将军府大堂。
汉末宴席礼制森严,座次尊卑皆有定规。主位西向面东,两侧分列南北坐席。
许褚端坐主位,目光扫过满堂文武。
谋士一侧:戏志才、刘晔、袁涣、袁嗣依次而坐,各怀心思。
武将一侧:赵云、庞德、魏延、黄忠、梁纲、戚寄、秦翊列席,甲胄鲜明,满堂肃然。
堂下钟鼓备列,丝竹轻鸣,鼎俎陈列,一派大藩气度。
孙贲早已列席,居南席首座,身后依次坐着孙辅、孙河、孙静、吴景——孙氏宗族旧部,尽数归附淮南,此刻皆正襟危坐,神色各异。
孙贲一身规整军甲,气度沉稳,与往日依附袁术时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堂外脚步声渐近。
孙策阔步而入,身姿挺拔,英气逼人。
身后只随程普、黄盖二人,皆按剑侍立。
孙策入堂后不急着落座,先对许褚躬身行礼:“末将孙策,见过主公。”礼数周全。
许褚微微颔首:“伯符入席便可。”
孙策起身,目光扫过堂中,第一眼便落在南席的孙贲身上。
堂兄弟二人目光相撞,一瞬无声。
昔日同在袁术麾下,彼此权责纠葛、积怨已久。
孙贲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。孙策亦不露喜怒,落座北席首座。
程普、黄盖退至孙策身后席位,与孙贲身后诸将隔席相望。
没有剑拔弩张,但也没有半分亲热。
孙策知道孙贲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北上归降,是为了让孙家分成两支,互相牵制,不让许褚猜忌。他在做的事,恰恰是孙策自己也默认的。
孙家不能合二为一,否则许褚会睡不着。两个人清楚这一点,只是没人说破。
许褚也清楚。
他设这场宴席,就是在帮他们把“分家”这件事做得体面、光明正大——让所有人都看见:孙贲、孙策各有其位,互不统属。
许褚什么都没说破,但孙策、孙贲都看得懂。
酒过三巡,乐声舒缓。堂内温和平稳,却暗流涌动。
许褚执盏环视:“今日宴饮,一贺淮南底定,二为调和孙氏旧隙。乱世之中,同族同心方得长久。旧怨私嫌,皆可付杯中。”
孙贲率先执盏起身,膝席拱手:“往日格局狭隘,多有偏颇。今日愿借主公美酒,与伯符尽释前嫌。往后一心奉公,镇守疆土。”举杯尽饮,一滴不剩。
众人目光落向孙策。
孙策眸底微光一闪,面上含笑,执盏起身:“伯阳兄言重了。同族兄弟,本无深仇。往日纠葛,皆是时局所迫。往后我在外拓土开疆,兄在内镇守安民,内外相济,共辅主公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
满堂文武纷纷举杯附和。
戏志才端起酒盏,目光在二孙之间缓缓掠过,没有举杯,只是静静看着——他看得懂这场戏的每一层幕布。
袁嗣举了杯,放下,低声对身侧刘晔说了一句:“主公这杯酒,倒得好。”
袁涣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孙辅坐在孙贲身后,双手端着酒杯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不是看不明白——他只是不甘心。
戚寄、秦翊等降将面面相觑,默默饮尽杯中酒,谁也不敢率先放下。
一时和气融融,可唯有当事人心知肚明——这杯酒,喝得最冷。
表面和解无痕,实则彻底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