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入喉的那一刻,孙策心底是平静的。
他不是不明白许褚在做什么。但他没有怨。许褚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立足之地,曾在他父亲战死之后替他安顿了整个孙家。
今天这一杯酒,喝下去的是分家,但许褚至少给了体面。
他明白许褚的难处——坐在那个位置上,不能只看情分,还要看局势。兄弟之间,有些账不用算得太清。他欠许褚的,比许褚欠他的多。
一个把“分家”做成“和解”的人,也算是尽了心了。
刘晔端坐席中,全程默然旁观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看得透彻——许褚以礼法定制衡,以名分锁派系,不动声色,便将孙氏最锋利的隐患,化为互相牵制的两枚棋子。
宴至中程,依汉庭古礼,行以舞相属之仪。
许褚起身离席,缓步堂中,从容起舞。
舞步沉稳有度,进退规整,暗含镇御四方之势。舞毕,袖手一引,属舞于二孙。
孙贲先起,踏礼旋舞,动作规整,恪守分寸,尽显守臣本分。
孙策接舞,身姿凌厉矫健,舞步飞扬,锐气逼人,旋身之间尽是开拓进取之态。
一守一攻,一稳一锐。舞姿迥异,心性格局立分高下。
满堂文武屏息而观。有人看得入神,有人看得心惊。
宴席之外,驿馆小楼。
杨修凭窗而立,眺望将军府方向的灯火,将宴席始末尽数打探清楚。
孙贲南席,孙策北席;孙贲先舞,孙策后舞;程普、黄盖隔席与孙辅、孙静对视无言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礼制的格子里,每一步都在划清界限。
越是细看,他越是心惊。
许褚收降孙贲、制衡孙策、容纳梁纲、收拢淮南文武——因材施用,分层布局。一切都摆在明面上,却比暗地里的权谋更让人无从下手。
既有武夫定乱的雷霆手段,又有诸侯驭人的制衡权谋。
杨修指尖轻扣窗棂:许仲康的根基,远比长安朝堂想象的更深。
兴平元年初冬,宴席散后三日。
许褚召集众将,议定班师之策。大军将还秣陵,但淮南新定,不可不留重兵镇守。
“寿春乃淮南腹心,北接兖豫,西通荆襄,须得一沉稳持重之将坐镇。”许褚话未说完,目光在黄忠、魏延身上停了一停。
二人正要出列,庞德却先一步跨了出来。
“主公。”庞德抱拳躬身,顿了一下,“末将斗胆——愿请镇守寿春。”
帐中微静。
庞德是许褚麾下骑将第一人,从北地转战江东,惯做先锋开路、骑兵冲阵,从未主动求过镇守之职。
许褚看着他:“令明,你向来不爱坐城。”
庞德沉默了一瞬:“主公,末将是真坐不了船。每次从秣陵渡江北上,半条命都扔在江里了。北地平原才是末将的战场,南边水乡……末将实在撑不住了。寿春虽在肥水旁,好歹是城池,脚下是实的。”
帐中有人没忍住,闷笑了一声。魏延站在一旁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。
许褚也笑了一下,随即敛去。
他看庞德,心里清楚——这个西凉汉子能在江南熬这几年,已经是拼了命了。
一个北地将军不该被困在水网里慢慢耗死。
“好。”许褚点头,“寿春交给你。庞德领淮南驻防诸军,镇守寿春,节制淮南各路兵马。张南、梁纲为副将,辅佐军务。”
庞德单膝跪地,声音比方才踏实了许多:“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。”
许褚起身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北地是你的战场,淮南是你的城池。”
庞德没有多言,只重重点头。
军务定罢,许褚又看向袁涣:“曜卿先生,九江太守之职,非你莫属。淮南吏治废弛,粮册造假、百姓流离,先生心中有数。我回秣陵之后,淮南政务尽付先生。”
袁涣躬身:“涣必竭尽全力。”
许褚又道:“诸葛瑾为功曹,蒋琬为主簿。你二人一明达政务,一沉稳干练。辅佐曜卿先生,把寿春的架子撑起来。”
诸葛瑾、蒋琬同时行礼:“谨遵主公之命。”
最后一件事,是关于孙贲。
许褚沉吟片刻:“伯阳率部驻守阴陵,与寿春互为犄角。南北呼应,淮南可安。”
孙贲抱拳领命。
军务定罢,许褚却没有立刻散帐。
他起身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墙上的天下舆图之上。
那幅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但此刻再看,上面红笔标注的领地已经比一年前多了一大片。
戏志才看出他的意思,也起身走到舆图前,指尖从江东一路划向交州:“扬州六郡,已尽归主公。山越诸部已然归附,扬州全境已无战事。”
他手指往南移:“交州七郡,吕岱、步骘镇守有方,士燮献质子以表归诚。交州虽远,已在主公掌中。”
又往西划:“荆州四郡——江夏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,已经是我军的粮仓。”
再往东:“徐州广陵,已经插上了我们的旗。”
戏志才收回手,侧头看了许褚一眼:“庐江起家,如今扬州六郡、交州七郡、荆州四郡、广陵一地——主公手中,已握三州之地。南方大半,尽入囊中。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许褚看着那幅舆图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一年前,我还只是一个守着江东五郡的人。”
“那时候想的,是怎么在乱世活下去。”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现在想的,是怎么让这些地方的百姓好好活下去。”
戏志才没有接话。有些话不需要说,站在舆图前面,看一眼就够了。
许褚转身,扫了一眼堂中:“明日班师,秣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