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平元年,兖州全境肃清。
消息传至寿春时,已是初冬之。
此前数月,曹操几近覆灭。兖州八郡尽失,手中唯余鄄城、范县、东阿三座孤城。蝗灾遍野,粮秣断绝,军中甚至传出人相食的流言,全靠董昭抚民搜刮,才勉强维系残兵不散。
各路诸侯皆以为曹操必死绝境,袁绍按兵不动,刘表坐观成败,连朝廷都已有另择兖州牧之议。可他始终死守待机,未曾溃散。
秋末蝗灾褪去,大地稍缓,曹操终于熬出喘息之机。
定陶城下,曹操集结全部残部,与吕布主力决战。
这一战,许褚后来反复推演过。
曹操连败两阵,看似颓势,实则诱敌。吕布果然轻进,溃退巨野。曹操衔尾追击,再破吕布于巨野城外。此役凶险至极,吕布铁骑一度合围曹操中军,曹军大纛几度倾斜,形势危殆。典韦提双铁戟直冲敌阵,连斩数骑,身被数创而气不衰,硬生生撕裂包围圈,护得曹操周全。
此战之中,兖州旧将李进逆势建功,正面硬撼吕布主力,逼退吕布亲军。
曹操大喜,即刻拜李进为校尉,厚赏抚恤。
许褚看到此处,以指叩案,默记“李进”二字。
吕布连战连败,一路东撤。曹操顺势收复兖州郡县,失地尽复。
张邈叛曹从吕,留弟张超固守雍丘。曹操整兵围城,秋冬连困数月。十一月,雍丘城破,张超自刎殉城。曹操深恨张氏叛离,下令夷灭张超全家,株连张邈三族。
张邈弃城奔逃,意欲往汝南求援袁术,半路被麾下亲兵斩杀,首级传至曹营。亲兵取其首级者,得赏千金,拜为都尉——曹操的赏格,向来不吝。
许褚读至此处,将帛书搁下,沉默良久。
戏志才在侧,观其神色,缓声问:“主公可是觉得,曹操手段过烈?”
许褚摇头:“乱世之中,叛而复降者,若不诛其族,何以震后来者?我非议他。我只是在想——张邈与他,少时即以侠义相交,陈宫叛他时,张邈尚在犹豫。如今说杀,便杀三族。”
他顿了顿,未再多言。
至此,兴平元年冬,兖州全境肃清。
朝廷遣使抵达军中,拜曹操为兖州牧。兖州士族出城十里迎拜,车马连绵,恭敬俯首。
曹操按辔立马,俯瞰满城衣冠,面色淡漠无波。无人敢与他对视。
历尽绝境、颠沛血战,他的兖州,终于回来了。
兖州底定,天下格局随之变动。
曹操休整兵马之后,第一道信使,不发河北袁绍,独南下奔赴寿春,递书许褚。
此时曹操已是兖州牧,朝廷正使已至军中。
以他如今的身份,第一封书,理应发往河北,或至少向袁绍知会一声。他没有。
帛书极简,格式却一丝不苟:
“操白,仲康。兖州已定,可安心。”
寿春帅府,许褚展信细读,默然良久,将帛书轻搁案上。
又拿起来,翻过背面看了一眼。空白。
徐庶立于身侧,观其神色,缓声询问:“主公观曹操此书,似有深思?”
许褚指尖轻点兖州方位,眸光沉静:“吕布勇而无韧,兵败则散。曹操不同,粮绝能守、兵败能忍、绝境能起。一旦缓过气,必复峥嵘。”
“此番他肃清兖州,屠戮张氏,清算叛族。昔日迎吕的士族,陈宫、张邈之辈,尽数凋零。余下士族畏其雷霆手段,只能俯首听命。如今的兖州,比从前更稳,也更难撼动。”
徐庶颔首:“那曹操下一步,欲何往?”
“无非二处。”
许褚沉声开口,“一为徐州,报旧日仇怨;二为豫州,收袁氏残烬、黄巾余部。”
许褚提笔铺纸,落笔利落,回书曹操:
“褚闻孟德兄驱逐吕布,复定兖州,不胜欣喜。
兖州乃天下之腹,孟德兄据之,朝廷之幸也。
然吕布虽败,豫州未平。伪帝袁术盘踞汝南,黄巾余部盘踞颍川,汝南、陈国、梁国、沛国诸地,名义归袁,实则无人管束。此皆朝廷之患,亦孟德兄与褚之患也。
弟欲与孟德兄会猎于豫州。兄自北向南,弟自南向北,共剿逆贼,同清豫土。
若孟德兄有意,弟当整兵北上,与兄共谋。若兄另有他图,弟亦不敢强求——只望兄早定豫州,莫让袁术残烬、黄巾余部据地自雄,假以时日,又成祸患。
褚白。”
许褚搁笔,将信递给戏志才:“志才以为如何?”
戏志才接过帛书,逐行看完,搁在案上,没有立刻开口。
程昱在旁问:“主公这封信,是要逼曹操表态啊!”
许褚点头道:“此信一发,曹操便不能装作没看见了。”
赵云问:“主公准备来年开春兵出豫州?”
许褚笑道:“戏言尔。”
程昱在旁解释道:“豫州此时有袁术残部、黄巾余部、曹操的鲁国、刘备的沛国北部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。而我军主力在扬州、交州、荆州四郡、广陵,皆在淮河以南。豫州非一战可平,要花大量兵力、时间、粮草去清剿。得不偿失。”
赵云问:“那主公的意思是?”
许褚道:“豫州我们可以不要,但不能让曹操全占了。”
许褚点头:“曹操定兖州后,下一步要么打徐州,要么打豫州。无论打哪边,他都会先稳住我。我先写信,看他怎么回。”
戏志才道:“主公此信有三层意思。”
赵云侧目:“哪三层?”
戏志才指着帛书,一一道来:
“其一,朝廷早有诏命,令曹操、刘表合兵讨伐袁术。曹操久以兖州未定为由拖延。如今兖州大定,主公此书便是点破他的借口,逼他表态。”
“其二,豫州空虚,是兖州与淮南之间最大的缓冲地带。主公写‘会猎’二字,明面是共讨逆贼,实则划定疆界——曹操若不出兵,豫州便是我们的目标。当然,主公不会真去攻打豫州。”
许褚点头:“豫州如鸡肋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但鸡肋摆在家门口,就是一块绊脚石。”
戏志才继续道:“其三,试探曹操战略本心。曹操若有意豫州,必即刻整兵南下;若无此意,便是志在徐州。他回信说‘稍作整顿’,就是拖延。他回信说‘即刻南下’,就是真要豫州。”
许褚点点头道:“不管曹操是打徐州还是打豫州,我就打荆州。谁先打完,谁就先北上。但在此之前,谁也不跟谁交手。”
戏志才点头:“主公这封信,看似给曹操,实则是给刘备看的。”
许褚笑了:“志才知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