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后，曹操得书。
信使呈上帛书时，曹操正在帐中与荀彧对弈。
他拆开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说话，把帛书放在棋盘旁边，继续落子。
荀彧也没有问。
一局终了，曹操才将帛书递过去。
荀彧接过来，逐行看完。看完之后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文若看了两遍。”曹操收拾棋子，头也不抬，“这封信，有意思？”
荀彧将帛书搁在案上，沉吟片刻：“许仲康这封信，明面是约主公南下会猎，实则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？”
荀彧道：“许褚不是要主公答应什么，是要试探主公的真实意图，以及我军的下一步部署。”
曹操落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荀彧指着帛书：“主公请看——他写‘兄自北向南，弟自南向北’，又写‘若兄有意，弟当整兵北上’。他若真有意北上，为何要等主公回信？他若真有意豫州，为何不直接出兵？”
曹操大笑：“文若言之有理。许仲康猛如虎，狡如狐，不得不防。”
“他在等我回信。”
曹操慢慢说，“我回什么，他就会看见什么。”
“正是。主公若回‘即刻南下’，许褚便知豫州有事；主公若回‘稍作整顿’，许褚便知……”
“便知我要打徐州。”曹操接过了话。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“许仲康啊许仲康。”他摇头，“猛如虎，狡如狐——可这只狐狸，把尾巴露给我看了。”
荀彧问：“主公打算如何回？”
曹操站起来，走到帐外。夜风灌入，吹得烛火摇曳。
“回得客气些。”他说，“让他猜。”
于是曹操提笔写道：
“兖州已定，吕布东遁，此皆朝廷之福，亦仲康南顾无忧矣。
然天下未平，逆贼尚在。袁术僭号汝南，残烬未灭；吕布窜入徐州，投奔刘备。玄德收吕布，养虎为患，恐非徐州之福。操与吕布素有旧怨，与玄德也有旧交。吕布在徐州一日，操便一日不得安。
今公孙瓒盘踞幽州，与袁绍交战于河北。河北未定，中原难安。操本欲南下汝南，与仲康会猎于豫州，共剿袁术残部。然兖州初定，士民未安，兵马未整，恐难远行。
仲康若有意豫州，操愿屏息以待。仲康坐镇江东，为朝廷镇南；操经营兖豫，为朝廷屏北。各守其土，天下庶几可安。
待秋高马肥，操当亲赴寿春，与仲康把酒一叙。曹操顿首。”
曹操搁笔，将信递给荀彧：“文若，你看如何？”
荀彧看完，递给郭嘉。郭嘉扫了一遍，笑了。
“奉孝笑什么？”曹操问。
“我笑许仲康。”
郭嘉把信搁在案上：“主公此信有三层用意。”
曹操侧目：“奉孝请讲。”
“其一，先发制人。许褚来信试探主公，主公回信反客为主——先提出‘屏息以待’，堵住许褚的嘴。许褚若再争豫州，便是他不占理。况且数月前，许褚故意放走袁术，又岂会再次征讨。”
“其二，划定势力范围。主公写许褚坐镇江东，主公在兖州，各安其位，天下可安’——这是对许褚的正式表态：你守南，我守北，互不干涉。”
曹操点头：“那第三层呢？”
郭嘉道：“其三，暗示‘我打徐州，你别管’。主公在信中写‘吕布窜入徐州，投奔刘备。玄德收吕布，养虎为患’——用‘吕布必须除’作为打徐州的理由。又写‘主公与吕布有旧怨，与刘备有旧交’——给许褚留面子。意思是：我不是去打刘备的，我是去打吕布的。刘备收吕布，是刘备不对。你别拦我。”
曹操听完，笑了一声：“奉孝知我。”
曹操转头问董昭：“公仁以为，他会插手豫州吗？”
董昭沉吟道：“许褚此人，用兵如虎，谋定后动。他不会接。豫州四方势力犬牙交错，他接了，就是替主公挡袁术、挡黄巾。他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。”
曹操点头，又问曹昂：“昂儿，你说呢？”
曹昂想了想：“父亲写‘屏息以待’，儿子以为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”以为父亲要出兵，讨伐豫州。“
曹操冷笑一声：“豫州是客气话。我不会真的讨，他也不会真的北上。”
曹昂问：“父亲的意思是，豫州不要了？”
曹操摇头。
董昭解释道：“主公并不是不要。是现在不能要。豫州就是个泥潭——袁术残部、黄巾余部、刘备的沛国、主公的鲁国，四方势力犬牙交错。谁进去，谁就得陷进去。许褚不会来，主公现在也不会去。
曹操点头：“公仁言之有理，我们两个人，谁先动手，谁就输了。现在还不是交手的时候。”
曹昂恍然大悟道：“所以父亲写‘屏息以待’，是把泥潭推给许褚？”
曹操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从兖州划到徐州，又从徐州划到豫州。
最终，他收回手，语气平淡：
“开春以后先伐徐州。豫州的事，以后再议。”
曹操将信折好，交予信使。
曹操的回信，比许褚预想的来得快。
信使一路南下，马不停蹄，到寿春时，人已经瘦了一圈。许褚在帅府召见，当面拆封。
帛书很长，写得也客气。但许褚看完第一遍，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将帛书平铺在案上，用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。
主公？”赵云在侧，忍不住开口。
许褚没有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孟德这封信，写得很用心。”
“如何用心？”
许褚点着帛书上的一行字：“你听——‘操愿屏息以待’。他用了一个‘屏息’。若他真愿意让豫州，应该写‘愿让之’。他说‘屏息’，意思是他先不动，但也没说让给我。”
赵云皱眉：“那他是要豫州还是不要？”
“他不要。”许褚将帛书折好，“他现在要的是徐州。豫州是捎带的客气话。”
赵云问：“主公如何得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