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褚指着帛书末尾：“他写‘待秋高马肥，亲赴寿春’。秋高马肥，是出兵的时候。他若真要来寿春，就不会先说‘兖州初定，兵马未整’。前后矛盾，说明他没打算来。”
赵云愣了愣：“主公看得真细。”
许褚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手指在徐州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“玄德兄收留吕布，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他背对着赵云，声音不高，“我帮得了一时，帮不了一世。曹操要讨吕布，让他去打。”
“那我们就不管了？”赵云问。
“管。”许褚转过身，“送个信去徐州。”
数日之后，徐州。
一封从寿春转来的抄本，摆在刘备案头。
抄本上是曹操的回信全文，一字不落。
刘备看完，递给简雍。
简雍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抬头问：“主公，这信是许将军转来的？”
刘备摇头：“不是他转的。是他让我看见的。”
简雍没听懂。
刘备将帛书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，只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玄德兄以为，孟德兄何时会来寿春？”
简雍愣住。
刘备把帛书折好，没有回答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北面——那是兖州的方向。
邺城，袁绍收到曹操平定兖州的战报时，正在与审配、郭图、逢纪、许攸等人议事。
军报不长。袁绍看了很久，久到堂下几个人都不敢出声。
他把军报合上，放在案上，没有递给任何人。
“曹操复定兖州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很平。
郭图率先开口，神色轻快：“主公大喜！曹操本是主公所立，如今坐稳兖州，南面可制衡许褚，为我河北屏障，于我大势有利！”
审配摇头，神色凝重：“公则所见偏浅。昔日曹操无地无兵，故而依附主公。如今坐拥一州、手握重兵，已然自成气候。他日染指豫州、窥伺淮泗，必不为主公所用。”
郭图皱眉：“正南过虑了。曹操此人，素来重情。主公当年表他为兖州牧，于他有恩，他岂能忘？”
审配冷声道：“恩情值几座城池？”
两人还要争执，袁绍抬手止住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堂上立刻安静下来。
袁绍拿起案上的军报，终于递给审配。审配看完，递给郭图。郭图看完，递给逢纪。帛书在几个人手中转了一圈，最后回到袁绍案上。
“曹操的信使，到了邺城没有？”袁绍忽然问。
斥候从堂下上前，躬身回禀：“曹公信使已至，正在驿馆歇息。书信在此。”
袁绍接过信，拆开。信写得很恭敬——祝贺袁绍平定河北在即，感谢袁绍当年扶助之恩，末尾一句：“兖州初定，操当为本初兄镇守南线。”
“曹操的信使，除了来邺城，可还去了别处？”他问。
斥候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曹将军信使，先赴秣陵见许褚，后至邺城拜主公。”
一语落地，满堂微寂。
袁绍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。
先南后北，先私诸侯，后尊盟主。
这一步，已然昭示曹操不再唯袁氏马首是瞻。
逢纪在旁察言观色，低声道：“主公，曹操此举，或有深意。许褚坐断东南，曹操先通江东，或为稳住南面，再图徐州。”
“图徐州？”郭图一愣，“徐州是刘备的，刘备是许褚的盟友。”
“所以曹操先通许褚。”
审配接道，“他是在告诉许褚——我打刘备，你别动。”
袁绍听到这里，嘴角微动，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孟德啊孟德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然后抬起头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，“修书一封，贺孟德定兖。另，令其借兖州东部数县，供与袁谭驻军。言道青州未定，需借粮道以济大军。”
审配即刻领命。
郭图张了张嘴，终究未曾多言。他心知，此举非为粮道，实为试探曹操臣服之心。
袁绍抬眸望向舆图。他的目光从邺城移到兖州，又从兖州移到寿春。
“孟德，”他低语喃喃，“莫要让我失望。”
堂下无人敢接话。
数日之后，曹操收到袁绍书信。
信写得极长，极热忱。追忆洛阳旧事，感慨兖州艰险，字里行间仿佛两人仍是当年同游的挚友。曹操读前半段时，嘴角还有一丝笑意。
读到末尾，笑意没了。
“青州未定，袁谭驻军粮道不通。望孟德借兖州东部数县，借与袁谭驻军，以济大军。”
曹操将帛书翻到背面。空白。没有补充，没有解释。就是这样一句，像主公对下属的吩咐。
他默默将帛书递给荀彧，没有说话。
荀彧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回答曹操的问题，而是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，用手指按住了“借兖州东部数县”那几个字。
“主公若借，”荀彧终于开口，“袁绍要的就不是几座县城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他要的是主公的一句话。 ”荀彧抬起头，“‘愿听明公调遣’。”
曹操冷笑一声：“我若不说呢？”
荀彧没有接话。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不说，就是不说。
曹操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兖州东部划到青州，又从青州划到冀州。袁谭驻军的位置，正好卡在兖州与青州之间的粮道上。袁绍要的不是几座县城，是要把曹操的咽喉捏在手里。
最终，他收回手。语气平淡：
“不借。回信说——兖州初定，士民未安，东部数县乃兖州粮道。若借与袁谭，兖州必乱。待兖州安稳，再议此事。”
郭嘉上前一步：“主公，借，为何不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