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看向郭嘉。
郭嘉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:“主公方才说‘东部数县乃兖州粮道,若借与袁谭,兖州必乱’——这是事实。但事实却不能如此对袁绍说。这样说,等于告诉袁绍:我不听你的。”
曹操眉头微动。荀彧也看了过来。
“那该如何回复?”曹操问。
“借地的事,推到徐州之后。”郭嘉的手指从徐州划到青州,“主公可回信说——兖州初定,东部数县乃兖州粮道,若借与袁谭,恐兖州生变。待操拿下徐州,打通青徐粮道,再与明公商议借地之事。”
曹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拿不下徐州呢?”
郭嘉笑了:“那就更不用借了。徐州未下,兖州不稳。他若再催——军情紧急,无暇他顾。他若还催——就说主公正在筹备攻徐,请明公稍待。”
董昭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主公若真拿下徐州呢?”
郭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曹操一眼。
曹操替他说了:“拿下徐州,粮道畅通。那时候借不借,就不是袁绍说了算了。”
郭嘉补充道:”况且等主公拿下徐州,袁谭早就拿下青州了,也不需要主公借道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曹操看着郭嘉,忽然笑了一声:“奉孝,你这是给袁绍画了一张饼。”
“主公不也正在给许褚画饼么?”郭嘉说。
曹操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走到案前,提笔重新写回信。
这封信,写得比上一封长得多。 信中措辞客气,多写了几句当年袁绍扶助的旧事——洛阳同游、讨董同行、表为东郡太守、荐为兖州牧。写得极诚恳,极念旧。
末尾只说:
“操不敢忘本初兄之恩。只是兖州初定,实在腾不出手。等操拿下徐州,再当面与明公商议。”
“当面”二字,郭嘉注意到曹操写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信使带着回信,北上邺城。
兴平元年冬,曹操兖州大定。
与之相对,吕布一路残兵东逃,狼狈不堪。
定陶、巨野两战,并州铁骑折损大半。
张辽、成廉诸部各自收拢残兵,且战且退。昔日纵横天下的飞将,如今麾下只剩数千疲卒。马无草料,人无口粮,沿途村落十室九空,连抢都抢不到东西。
军至半途,暂歇于旷野。
营帐破败,士卒衣衫褴褛,三五成群蜷在背风处。没有人说话。偶尔有伤兵呻吟,很快又被风盖过去。
吕布按刀立于帐前。他看了很久。
数月征战,几度起落,一朝崩盘,竟无一处可去。
陈宫从帐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把汤放在吕布手边,没有说话。
吕布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宫才开口:“将军在想去处。”
吕布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将军,如今大势已定,天下诸侯各据疆土,容身之地寥寥无几。河北袁绍、江东许褚、荆州刘表、徐州刘备、豫州袁术。”
“袁绍不能投。”陈宫说得很快,像是怕吕布先开口,“将军当年在河北,与袁绍结怨太深。他若收将军,必是闲置。轻则夺兵,重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吕布也没追问。这件事他自己清楚。
“袁术呢?”吕布问。
“更不可。”陈宫摇头,“袁术退守汝南,残兵不过万余。地狭粮寡,自顾不暇。况且他称帝僭逆,天下共弃。投袁术,是自陷死地。”
吕布眸光微动,忽然开口:“那许褚如何?”
陈宫端汤的手顿了一下。
吕布心中自有盘算。
虎牢关下,他与许褚交手百合不分胜负。那时许褚还是个少年,跟在袁术身后,没什么名气。后来在洛阳,他一次次听到许褚的名字。直到他在战场上正面撞上许褚的旗号——那一仗,他没赢。
吕布不喜欢回忆那一仗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:许褚是当世少数能和他正面交锋的人。
“许褚那边,”吕布斟酌着开口,“我与他无冤无仇。数次对阵,都是堂堂正正。他如今坐拥三州,我若去投……”
陈宫摇头。
“将军去投许褚,许褚虽然不会杀将军。但也不会用将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许仲康麾下,黄忠、庞德、赵云、孙策、太史慈,哪一个不能打?文有程昱、蒯越,武有江东子弟兵。他坐断东南,基业已固,不需要倚仗将军的战力。”
陈宫看着吕布,“将军若去,他能给将军什么?一个虚职,一座空城。将军受得了吗?”
“他不缺打仗的将军。”
陈宫说得很轻,“将军去了,只是多一个。可有可无。”
吕布的指节攥紧了刀柄。
“可有可无”四个字,比任何拒绝都更难听。
乱世投主,投强则为附庸,投弱则为栋梁。
许褚已然基业根深,根本不需要他吕布。唯有根基浅薄、将才匮乏的诸侯,才会倾力重用他这天下第一猛将。
“刘表呢?”吕布又问,“荆州富庶,刘表手下没什么能打的。我去了,他至少会用我。”
陈宫还是摇头。
“将军也去不了荆州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道路不通。”陈宫伸出手指,在案上虚划,“将军现在的位置,往南是汝南,袁术的地盘。往西是颍川,黄巾余部盘踞。往东是徐州。往北是兖州,曹操刚打下来。四面都是人,没有一条路能让将军带着几千残兵平安走到荆州。”
吕布皱眉:“绕道呢?”
“绕道要多走一千里。我们已经断粮了。”
陈宫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况且刘表未必敢收将军。他大半疆土已被许褚蚕食,如今只剩三郡苟存。他自顾不暇,哪有余力安顿将军?”
吕布沉默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以为的“投奔”,在别人眼里是“祸水”。
吕布眉头紧锁,一时间进退维谷。
他思来想去,仍不死心。
“袁术。”
陈宫抬起头。
“袁术虽弱,毕竟是四世三公,名望尚存。”
吕布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如今穷途末路,我若去汝南,他必然倚重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甚至……我可借机除袁术、夺汝南,再收士兵,重聚势力。”
陈宫闻言,无奈苦笑,眼底满是失望。
“将军,汝南经袁术数年糟蹋,田地荒芜、百姓流离。此地养不活十万百姓,更养不起将军麾下数千骑兵。”
吕布的眉头锁得更紧。
“无粮、无钱、无民。”陈宫一字一字地说,“夺之何用?”
帐外风声紧了。
吕布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,曾经握着方天画戟纵横天下。如今,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天地之大,四方无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