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宫没有再说话。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吕布以为他无话可说了。
然后陈宫开口了，只有三个字。
“去徐州。”
吕布愣了一下。
“刘备？”他嗤了一声，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，“织席贩履之徒。”
他打心底看不上刘备出身卑微，昔年诸侯会盟，刘备不过是许褚身侧一介客将，籍籍无名。
陈宫没有反驳。他只是看着吕布，等他把话说完。
吕布也没有再说。他知道陈宫在等什么。
“刘备手下有关张。”吕布终于开口，语气还是很傲，“那两个，未必容得下我。”
更让他介怀的是，昔日汴水之战，关羽一刀劈落，曾划伤他的肩膀，旧怨犹在。
“将军若去许褚那里，许褚手下的人容得下将军。因为将军对他们没有威胁。”陈宫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可将军去刘备那里——关羽、张飞容不下将军，说明什么？说明他们忌惮将军。忌惮，就是将军的价值。”
吕布没有接话。但陈宫看得出来，他在听。
“刘备新得徐州，根基未稳。世家未附，兵马不足。他需要一个人替他镇住场面。”陈宫的语气笃定下来，“更需要一个人，替他挡住曹操。”
“曹操？”
“曹操赶走了将军，下一步必是徐州。刘备收留将军，就是给自己找了一面盾。”陈宫看着吕布，“将军对刘备有恩——去年曹操伐徐，是将军突袭兖州，逼他回师。这份恩，刘备不认也得认。”
吕布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刘备若不用我呢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陈宫说，“刘备这个人，最重名声。恩人穷途来投，他不收，天下人怎么看他？”
吕布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公台，你说了这么多，其实就一句话——刘备弱，我好拿捏。”
陈宫没有否认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吕布站起来，拍了拍刀柄上的灰，“刘备弱，我先借他的地。他若有本事，我替他挡曹操。他若没本事——”
吕布没有说完。
但陈宫听懂了。
他缓缓颔首：“便东入徐州。”
数日之后，吕布率数千残兵，绕道进入徐州地界。
消息传回徐州，徐州朝堂文武哗然。
刘备端坐州牧府大堂。
消息是早上到的，他没有立刻召人议事，而是独自坐了很久。
他想到了虎牢关。
那时他还跟在公孙瓒身后，看着许褚与吕布大战百回合。后来在洛阳，他一次次见到吕布在阵前纵横。再后来，吕布被曹操赶出兖州，狼狈东逃——他居然有些意外。
吕布也会败。
他又想到曹操。曹操定兖州后，下一步必然是徐州。而曹操若要打徐州，刘备手里能挡曹操的，只有关羽、张飞。
两个人。
吕布再不堪，也是天下第一的骑将。他的并州铁骑，是刘备眼下最缺的东西。
“大哥不能收！”
张飞的声音从堂外传进来，人还没到，声音先到了。他大步走进来，按剑而立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。
“吕布是什么东西，大哥比我清楚，三姓家奴！丁原对他有恩，他杀了丁原。董卓对他有恩，他杀了董卓。袁绍收留他，他转头就去抢袁绍的地盘。这种人——”
张飞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找一个足够难听的词。
“这种人，你给他一碗饭，他吃完把碗砸了，还要砸你的锅。”
堂中没有人接话。张飞说得难听，但说得对。
关羽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刘备身侧，凤目微垂，像是在看地面。
张飞说完之后，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关羽才开口。
“吕布不可信。”
只有几个字。
张飞皱眉：“二哥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不可信，还是不能收？”
关羽没有看张飞。他看着刘备。
刘备也看着他。
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瞬。刘备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收”，也没有说“不收”。但关羽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。
“不可信”，不等于“不能用”。
陈登在堂下站了很久。等张飞骂完了，他才上前。
“明公，”他的语气很平，“吕布来投，收与不收，都有道理。但......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吕布若不来投明公，他会去哪里？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飞愣了一下。
陈登继续说：“北面是曹操，吕布不可能去。西面是袁术的汝南，残破之地，吕布看不上。南面是许褚的淮南，吕布不敢去。他只有东面——我们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”陈登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吕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他来找明公，不是因为他中意明公，是因为他没得选。”
张飞冷笑：“那更不该收！他走投无路才来，收了他，他记恨我们。”
“他记恨的是曹操，不是明公。”陈登看向张飞，“翼德将军，吕布恨曹操赶他出兖州，恨袁绍不肯收他，恨许褚不给他机会。但明公是他最后的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向刘备。
“至于怎么用他——小沛。小沛在徐州西面，离曹操最近。”
刘备微微抬眼。
“明公给他一块地盘，供他粮草，让他替主公挡曹操。吕布驻小沛，曹操若南下，第一个撞上的是吕布，而不是徐州。吕布若想反， 第一个要打的也是曹操，不是明公。收吕布，能把他拴在徐州之外。”
陈登说完，退了一步。
张飞当场炸了：“拴着？元龙这话说得轻巧！吕布是什么人？三姓家奴！你拿什么拴他？铁链子还是金链子？他不是一条狗，是个白眼狼。”
陈登面色不变：“翼德将军，正因为他是白眼狼，才要拴。狼饿的时候才咬人。”
张飞冷笑：“给他一块肉，他吃完了还要咬你一口！喂不熟的。”
陈登不再接话，只看向刘备。
刘备抬手止住张飞：“翼德，够了。”
张飞满脸不忿，紧握剑柄，咬牙低吼：“大哥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