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入城安顿。休整一日,军心稍稳。
他站在小沛城头,望着城内。 市井安稳,营寨整齐。他的兵终于能吃上一顿热饭了。
“刘备,倒是厚道。”吕布说。
陈宫站在他身后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望着彭城的方向,风从北面来,很冷。
“将军真觉得他厚道?”陈宫问。
吕布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把印信捧到我面前。”吕布的语气很平,“我差一点就接了。”
陈宫没有说话。
“但关羽、张飞的手按在刀上。”
吕布转过头看着陈宫,“你说,刘备是真心让徐州给我,还是做给我看的?”
陈宫看着吕布。
他忽然发现,吕布知道答案。他只是想听别人说出来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陈宫说,“刘备若真心让徐州,就不会让关羽站在你身后。他若是做戏,就不会捧得那么近。”
“那他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试探将军。”陈宫说,“试探将军敢不敢接。”
吕布的嘴角动了一下:“我若真接了,关羽那一刀就砍下来了。”
陈宫摇头,“将军若真接了,刘备会立刻说‘将军果然当世豪杰’,然后把印信收回去。”
吕布沉默了。
陈宫继续说:“刘玄德今日厚道,是因为他弱。他需要将军替他挡曹操。可将军记住——他不会一直厚道下去。等他缓过气来,第一个要除的,就是将军。”
吕布望着城外的旷野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陈宫没有回答。
......
第二日,吕布回请刘备。
酒至半酣,吕布忽然拍了拍手。
帘后走出几个人。为首的是吕布的正妻严氏,身后跟着他的女儿和妾室任娟儿。三人向刘备行礼。
刘备连忙起身,再三谦让:“将军,这如何使得。”
吕布摆了摆手,笑道:“贤弟不必推让。”
“贤弟”两个字一出口,张飞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我哥哥是金枝玉叶。”
张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越来越响,“你是何等人,敢称我哥哥为贤弟!”
他霍然起身,指着吕布的鼻子:“来、来、来!我和你斗上三百合!”
堂中一下子安静了。
吕布没有动。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,骨节发白。
他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得很难看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之后的难看。
吕布是什么人?卞水河畔前一人战三英,长安城里一戟刺董卓。他这辈子还没被一个屠户出身的莽汉指着鼻子骂过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刘备。
刘备没有制止张飞。
吕布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玄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欲杀布乎?”
刘备连忙站起来:“非也!劣弟酒后狂言,兄勿见责!”
他转头喝住张飞:“翼德!退下!”
张飞不动。
关羽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到张飞身边,把手放在张飞的肩膀上。
张飞的身体绷了一下,然后松了。
“二哥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关羽说。
张飞瞪了吕布一眼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堂上安静得可怕。
陈宫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堂中,举起酒杯,对刘备说:“刘使君,布将军远道来投,承蒙厚待。宫代布将军,敬使君一杯。”
他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。大到足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张飞身上拉过来。
刘备接过了这杯酒。
陈宫喝完,坐回去。自始至终没有看张飞一眼。
但他坐下之后,手指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吕布的袖子。
吕布举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对刘备说:“翼德将军性情中人,布不怪他。”
刘备叹了口气:“劣弟无状,备代他赔罪。”
吕布没有接话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帘后的方向。严氏还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
“玄德,”吕布忽然说,“令弟辈似不能相容。布当别投他处。”
刘备连忙挽留:“将军何出此言。劣弟冒犯,另日当令赔话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小沛尚虚,将军若不弃,可暂驻小沛。粮秣军需,备当供应。”
吕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沛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陈宫在旁接道:“小沛近兖州,将军驻此,可北望中原。”
吕布看了陈宫一眼。
“也罢。”他说,“便去小沛。”
席散。
刘备出门时,张飞骑着马横矛立在门外。他看到吕布出来,大叫:“吕布!我和你并三百合!”
刘备急令关羽劝止。
吕布看了他一眼,然后上了马。
他没有回头。
......
兴平元年,初冬。秣陵城落了第一场雪。
许褚平定淮南、大军班师南归。
安顿降卒、整编新军,稳固淮泗新定之地,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。
内外促安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传令影卫北上。
“盯着长安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戏志才问:“主公担心关中?”
“李傕、郭汜、樊稠、张济。”
许褚念了四个名字,“四个人,四支队伍,挤在关中。谁都不服谁。迟早要打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关中这口锅,就这么大。四个人都伸着筷子,谁都想多吃一口。”
他坐回案后,端起茶盏,看着程昱和戏志才。
程昱先开口:“主公这个“分锅”比喻有意思。这四个人,本就是董卓旧部。当年一起进长安,一起杀王允,平起平坐。可如今李傕进位大司马,位在三公之上,郭汜、樊稠却还是将军。一个升了,三个没升,这账怎么算?”
戏志才想了想,说:“仲德的意思是,锅里没肉了?”
程昱摇头:“不是没肉。是连汤都快没了。”
他掰着指头数:“李傕是长子,郭汜是次子,樊稠是幼子,张济是远房堂兄。四个人分家产。长子觉得自己该拿大头,次子觉得自己跟长子一样出力。幼子手里有刀,堂兄站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商量着少拿点?”戏志才问。
程昱冷笑一声:“商量?他们手里都有刀。锅里还有肉的时候,大家能坐一桌。锅里没肉了,他们不会商量谁少吃一口——他们会直接砍死一个,把他那份抢过来。”
“仲德言之有理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气很平:“这四个人,迟早要打。但打起来之后,天子怎么办?”
程昱和戏志才同时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他们刚才都没有想。
“两个人打起来,天子就是筹码。”
许褚的手指在长安位置点了一下,“谁抢到天子,谁就能号令天下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所以长安那口锅,不是他们四个人的锅。”
“是天子那口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