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卫的消息,是冬天到的。
密报写得详细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马腾自陇右引兵入关中,屯霸桥。求于李傕,不获。怒,与侍中马宇、右中郎将刘范、前凉州刺史种邵合兵,谋袭长安。韩遂率众来和,既而复与腾合。李傕使樊稠、郭汜及兄子李利击之。战于长平观下,腾、遂大败。斩首万余。种邵、刘范死。腾、遂走凉州。”
许褚看完,把帛书递给戏志才。戏志才看完,又递给程昱。
程昱看完,皱了皱眉,递给蒯越。蒯越看完,最后传到徐庶手里。
徐庶读得很慢。读到“求于李傕,不获而怒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马腾跟李傕要东西,李傕没给。”徐庶说,“所以怒而兴兵。”
田丰他站在舆图旁边,手指点在“霸桥”的位置。
“马腾屯霸桥,韩遂从金城来,两个人合兵在长平观。”
田丰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马腾是征西将军,韩遂是镇西将军。都是凉州人,都跟李傕一样,从董卓那会儿就起兵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许褚:“李傕自己当了车骑将军,把郭汜、樊稠都封了后将军、右将军。马腾和韩遂呢?被打发回凉州。”
“所以他不服。”徐庶接道。
“不服是一回事。”田丰摇了摇头,“敢打长安,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的手指从霸桥划到长平观,又从长平观划到槐里。
“马韩的兵是凉州铁骑,打野战是好手。但长平观在长安以西五十里,离长安太近。李傕的兵出城就能攻打,马韩的兵从陇右来,粮道拉了几百里。”
他收回手指。“打不赢。”
田丰说完,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程昱走到舆图前,指着帛书上的三个名字。
“主公,马宇、刘范、种邵——这三个人,都在长安。”
许褚点头。
“密报上写‘合兵攻傕’,没说这三个人带兵。他们带不了兵。”程昱的语气很笃定,“他们在长安,只能做一件事。”
“内应。”徐庶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对。”程昱把帛书翻到背面,空白,“密报上说‘谋泄’。马宇他们跑了,跑到槐里。然后樊稠追过去,把槐里也打了。种邵、刘范都死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刘范是刘焉的儿子。刘焉把他派到长安来,本来是想让他做什么?”
蒯越放下帛书,开口了。
“刘范在长安,不是去做官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“刘焉入蜀的时候,只带了三子刘瑁。长子刘范、次子刘诞、幼子刘璋,全留在了长安。”蒯越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刘范是左中郎将,刘诞也有官职。三个人,都在朝廷里。”
“留子弟为质。”程昱接道。
“是。但不止于此。”
蒯越摇头,“朝廷对地方牧守,向来有留子弟为质的规矩。可刘焉这个人,不是被动留人。他是主动布局。三个儿子在长安,就是他安插在朝廷中枢的三只眼睛。朝廷有什么动向,他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所以刘范在长安,是刘焉的代理人。”许褚说。
“正是。传递情报,维持政治存在。”
蒯越顿了顿,“后来董卓专权,刘焉托疾拒绝征召。董卓一怒之下,把刘范三兄弟全抓了,关在郿坞。”
“关了多久?”徐庶问。
“关到董卓死。”蒯越说,“董卓死后,李傕掌权。刘焉上书,说自己病了,请求放一个儿子入蜀探望。李傕同意了。派谁去的?刘璋。”
“刘璋去了就没回来。”许褚说。
蒯越点头:“刘焉把刘璋扣在益州,不再放回长安。刘范和刘诞,留在了长安。”
堂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徐庶忽然问:“主公,刘范留在长安,后来做了什么?”
许褚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蒯越。
蒯越的手指在帛书上点了点。
“后来,刘范做了内应。”
“兴平元年,马腾从陇右引兵入关中,求于李傕,不获而怒。”蒯越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刘范看到了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徐庶问。
“推翻李傕的机会。”蒯越说,“刘范联络了侍中马宇、谏议大夫种邵,密谋让马腾、韩遂从外面打进来,他们在城内做内应。”
“刘焉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不但知道,还全力支持。”蒯越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刘焉派了五千叟兵助战。叟兵,是益州最精锐的兵。”
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“五千叟兵。”程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眉头皱了起来,“刘焉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。”
“他不能不押。”蒯越说,“刘焉在益州经营了十几年,打造天子车驾,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马腾反李傕,就是他等的机会。如果刘范在城内得手,马腾韩遂在城外破关,李傕必死。李傕一死,朝廷就是刘焉的。”
“那刘范呢?”徐庶问,“他亲自去了马腾营中?”
“对。刘范从长安逃出来,跑到马腾营里,亲自向刘焉求兵。”蒯越说,“他是刘焉的长子。他知道这件事若成,刘家就能入主朝廷。若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“若败,就是死。”许褚替他说了。
蒯越点头。
“结果计划泄露。马宇、种邵逃到槐里,被樊稠追上杀了。刘范死在长平观。刘诞被李傕抓了,后来也行刑枭首。”
“五千叟兵呢?”程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蒯越摇头,“密报上没有写。”
“大概也回不来了。”许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