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丰继续说:“公孙瓒退守易京之后,做了一件事——挖壕沟,筑土山,建高楼。”
“十重壕沟,壕沟内筑土山,土山上建楼。最中间筑一座十丈高的京,他自己住进去。囤了三百万斛粮食。部下将领各有楼台,文书命令都用绳索吊上吊下。”
程昱皱了皱眉:“他把一支骑兵军团,变成了一支守备队。”
田丰道:“他自己说,‘昔谓天下事可指麾而定,今日视之,非我所决,不如休兵,力田畜谷。兵法,百楼不攻。今吾楼橹千重,食尽此谷,足知天下之事矣。’”
田丰顿了一下。“意思是,他打不动了,就等着别人也打不动他。”
许褚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舆图上易京的位置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白马义从是骑兵。”许褚说,“骑兵的优势是机动,是冲锋。他让骑兵下马,守楼。他把自己最锋利的刀,插在鞘里,等着生锈。”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袁绍不需要打他。”
许褚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袁绍只要围住他。围上三年五年,粮食吃完了,楼再高也没用。”
许褚看着舆图上易京的位置,缓缓开口。
“如果我是袁绍,不会强攻。”
田丰看向他。“围而不攻,逐步蚕食。”
许褚的手指从易京划到周边的郡县,“先取代郡、广阳、上谷、右北平,切断公孙瓒与外界的所有联系。幽州各郡一个一个拿下来,公孙瓒困在易京,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他收回手指。
“他以为楼高就能守。可楼再高,守不住人心。”
程昱接道:“公孙瓒的败,不只是兵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“杀刘虞,是政治自杀。”程昱的手指在幽州的位置点了一下,“刘虞是汉室宗亲,幽州牧,在幽州深得人心。公孙瓒诬陷刘虞称帝,胁迫使者杀了他。幽州士人从此恨他入骨。”
“守易京,是战略自杀。”程昱的手指从幽州划到易京,“他把骑兵变成守备队,放弃了所有战略主动权。一个曾经纵横幽冀的飞将,把自己关进了一座楼里。”
“失人心,是统治自杀。”程昱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他打压士族,亲幸市井庸人。所宠信的人,不是卖布的,就是算卦的。幽州吏治崩坏,民心尽失。代郡、广阳、上谷、右北平诸郡纷纷倒戈,杀了公孙瓒委任的官吏。”
“三层自杀,他一个人全占了。”
田丰点头说,“他不败,谁败?”
许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孙瓒这个人,”他慢慢开口,“曾经也是大汉少有的骑兵大将。”
蒯越注意到,主公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白马义从,当年是最强的骑兵之一。乌桓人画了公孙瓒的像,骑马射箭,射中的就喊万岁。他们怕他。”许褚说,“可一个让人怕的人,最后把自己关在楼里,等着别人来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跟公孙瓒,也算是战略盟友。”许褚说,“他在北面拖住袁绍,我才能安心经营江东。”
“现在他拖不住了。”田丰说。
“对。”许褚点头,“公孙瓒败亡,只是时间问题。袁绍拿下幽州之后,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州。青州之后,就是中原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“所以我们要加快进度。”许褚的手指从扬州划到荆州,“开春之后,取荆州。”
蒯越忽然开口了。
“主公,还有一事。”
许褚看向他。
蒯越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从幽州划到青州,从青州划到徐州,最后停在江东。
“公孙瓒败亡,我们不只是少了一个盟友。”蒯越说,“江东的战马,有五成来自幽州。”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“幽州马,是天下最好的战马之一。渔阳、上谷、右北平,出良马。公孙瓒的白马义从,用的就是幽州马。我们在江东的骑兵,有三成是幽州马种。剩下的两成,是从凉州来的,要经过汉中、荆州,路远且险。”
“公孙瓒在的时候,幽州马通过青州、徐州,南下到江东。这条路虽然长,但走得通。”
蒯越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若公孙瓒一倒,袁绍控制了幽州,这条马路就断了。”
许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断了,就找新的。”他说。
他的目光从舆图上幽州的位置移开,沿着海岸线往北看。
辽东。
他的手指点在辽东半岛的位置上。
“辽东。”他说,“公孙度。”
程昱抬起头:“公孙度据辽东,隔着海,袁绍的手伸不到。辽东出马,也出铁。这个人,可以谈。”
许褚说,“我们缺马,他有马。我们有什么,他缺什么?”
程昱想了想:“江东的粮食、盐、布、铁器。辽东苦寒,缺这些东西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许褚说,“以物易物。不走钱,走货。走海路,比走陆路安全。”
“袁绍没有水军,拦不住我们的商船。从吴郡出海,走渤海,到辽东。这条路,东莱的盐商走过。”
程昱看了许褚一眼。他没想到主公对海路这么清楚。
“主公知道东莱盐商的事?”
许褚说,“他们用盐换辽东的马和皮货。小打小闹,不成气候。但如果我们来做,可以把它变成一条正式的商路。”
他收回手指。
“这件事,会后传令糜竺去办。先探路,再谈价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许褚说。
四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徐荣。”
田丰抬起头:“徐荣?”
“徐荣是辽东襄平人。”许褚说,“跟公孙度是同乡。当年徐荣在董卓手下,是他向董卓举荐公孙度出任辽东太守的。没有徐荣,就没有今天的公孙度。”
蒯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个人情,公孙度认不认?”
“认不认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许褚说,“会后传令徐荣来见我。让他写封信,不要提马匹的事,先叙旧。问他在辽东过得怎么样,问他跟袁绍有没有来往。最后,顺带提一句——江东有人想买马。”
许褚说,“让他觉得,我们是真心交朋友,不是急着买马。”
“公孙瓒一倒,幽州马断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“辽东这条路,必须打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