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串的问号砸过去，黄沙展张大了嘴巴，半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他上哪儿去编具体时间？上头压根就没给这案子画过时间表，他一个小小沙展敢随便打包票吗？
这就是专治各种推诿的绝杀技！只要你逼着对方把模糊的太极拳落实到具体数字上，他的戏就彻底唱不下去了。
陈维正见黄沙展成了闷嘴葫芦，当即调转枪口换了个方向：
“黄Sir，我再问一个最基本的：断指雄的口供里，有没有提到中间人？”
黄沙展迟疑了两秒钟，硬着头皮回道：
“提到了。但中间人的身份还在核实……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这个……侦查阶段不便透露。”
得，车轱辘话又转回来了，拿“身份保密”当挡箭牌！
不讲“不告诉你”，只讲“不便透露”，把隐瞒包庇洗白成按章办事。
更何况，按照香江现行律例，受害人固然有权过问案情进展，可“中间人的具体身份”确实不在法定知情权的覆盖范围内，黄沙展这句话可谓是滴水不漏，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陈维正也懒得在这块硬骨头上磨牙，顺势换了个问法：
“好，名字不便透露，那我换个问法：中间人是香江本地人，还是从外面来的？”
黄沙展当场愣了一下。
这问题的角度着实刁钻，他事先根本没防备，但仔细一琢磨，籍贯归属并不涉及具体人名，便顺嘴答了出来：
“初步看，是本地人。但背后有没有境外资金，还在查。”
陈维正耳朵尖一动，他绕了这么大一圈，钓的就是“境外资金”这四个字！
他点点头，说话的腔调突然变得客客气气：
“黄Sir，我明白了。境外资金指使本地团伙，持枪暗杀爱国商人。这个案子，性质不一般啊。”
黄沙展那张胖脸当场就变了颜色！
他刚才也就是随口胡诌了一句“境外资金”想把水搅浑，哪曾想陈维正顺杆子往上爬，反手就扣了一顶“暗杀爱国商人”的通天大帽！
1984年中英谈判正是最敏感的节骨眼，这顶政治大帽子要是捅出去，整个湾仔警署都得跟着吃挂落！
“陈先生，我只是说‘有没有境外资金还在查’，不是确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陈维正连连摆手，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和气：
“黄Sir别紧张，我就是随便问问。您放心，我不会跟报社乱讲的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黄Sir，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喜欢想事情。今天早上那三把枪和两颗手雷，我越想越睡不着。我一睡不着，就喜欢给报社打电话。您看这事儿闹的，我也不想。”
黄沙展脑门上的血色唰一下全退干净了，脸色惨白惨白的。
这番话找个三岁小孩来翻译都听得懂：你们差馆要是敢接着糊弄老子，明天早上全港几十万份《正午日报》的头版头条，印的就是“境外资金指使持枪团伙暗杀爱国商人，警方审讯进展缓慢”！
真等报纸铺满大街小巷，港督府的红色电话能直接把湾仔警署署长的办公桌给震塌了，劈头盖脸就得问“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飞机”！
“陈先生，您别急，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认真办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们会认真办。”
陈维正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保证：
“所以我今天来，就是想把一些事情问清楚，免得大家误会。您看这样行不行：我不问细节，您也不违反程序。您给我一个书面回复，就写三条：”
“第一，五个人目前以什么罪名扣留；第二，口供录了几份；第三，弹道比对预计什么时候出结果。就这三条，不涉及侦查细节，不涉及中间人身份。我拿着这份书面回复回家，晚上就能睡着了。”
黄沙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咸鸭蛋。
开什么国际玩笑，书面回复？
那玩意儿一旦盖上章交出去，就是白纸黑字的催命符！
万一后头案子拖黄了，陈维正拿着这张纸往律政司桌上一拍，那就是铁打的“警方承诺时间表未兑现”，谁签字谁背锅！
“陈先生，书面回复需要上级批准……”
瞧瞧，到了绝路上，终极挡箭牌“上级批准”闪亮登场！
不跟你说“不给”，只跟你说“要上级批”，让你去等上级，上级再推给上上级，紧接着你就能欣赏到官场最经典的传统艺能，俗称“踢皮球”！
陈维正点了点头，彻底不再催他了。
他转过身子，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斜后方的谭韵芝。
今天早上家里突然出事，原本已经在半山别墅洗白白准备跟正哥睡觉的谭韵芝听到动静，二话不说换上正装就在后面跟着车队一块儿杀过来了。
谭韵芝心领神会，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，咔哒一声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，抽出一份打印整齐的文件，啪地拍在报案柜台上。
“黄Sir，这是我们律师团队起草的《受害人法律函件》，正式要求警方在法定时限内完成初步检控，并就扣留理由、证据清单、下一步计划出具书面回复。麻烦您转交案件主管。”
黄沙展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，脑门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正式律师函的分量，比陈维正刚才唾沫横飞的口头交涉重了整整十倍！
嘴上说说的话完全可以打哈哈糊弄过去，可法律函件一旦摆上台面，差馆就必须按程序给出书面答复，敢压着不回就是严重的程序违规，人家大状转头就能把投诉信递进投诉警察课！
陈维正看着黄沙展哆哆嗦嗦地把律师函件收进怀里，开口抛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：
“黄Sir，最后一个问题：这个案子，警方初步定的方向是什么？是‘非法持有枪械’，还是‘预谋杀人’？”
黄沙展低着脑袋，足足憋了半分钟才挤出话来：
“陈先生，目前初步定性是‘非法持有枪械’。后续会不会加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