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船队在海湾内抛锚。陈汉安排了两班哨兵,每班十人,分别守在船头和船尾。他坐在“玫瑰号”的船舱里,把海图重新展开。
他在海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,在旁边写了几个字:“海湾西侧有淡水河流入海。东侧有浅滩。树林边缘有人影。建议明日派小艇深入河流上游探查。”
然后陈汉把海图折好,吹灭油灯,躺下来休息。
但甲板上的声音还没有停。有人在哼一种他听不懂的调子,调子很慢,被海风拉长后变得断断续续。有人在小声说话,声音太低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平缓,像是在计划什么。
有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脚步声从船头到船尾,又从船尾到船头,持续了很久。
陈汉躺在铺位上,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起身去制止。他知道那些声音来自那些正在计算的人。
他们在计算红木的斤两,兽皮的张数,宝石的克拉数,土地的亩数。
他们在计算自己回到家之后要买什么,要建什么,要留给谁。他们在计算这次航行能不能让他们从水手变成商人,从商人变成地主,从地主变成他们以前只能在街角仰头看的那种人。
半夜,他被甲板上的脚步声惊醒。
有人在船尾方向喊了一声,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从船尾向船头方向移动。
陈汉从铺位上坐起来,抓起腰间的短剑,推开舱门走上甲板。
月光很暗,海面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微光。他站在船舱门口,看到船尾方向的哨兵正在朝海边指,嘴里喊着一句话。
他快步走到船尾,顺着哨兵的手指方向看去——沙滩上有一排正在移动的火光。那些火光不大,每团约拳头大小,排列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,从树林边缘朝海滩方向延伸。
火光在沙滩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朝船队方向移动。
陈汉没有下令反击。他站在船尾,用望远镜对准了那些火光。镜筒里的画面从暗黄色的光团变成了一排举着火把的人影。
那些人穿着用植物纤维编织的短袍,腰间系着草绳,手里握着长矛和弓箭。
他们走的不是直线,而是沿着沙滩的边缘缓慢推进,像是在试探。
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根长木杆,杆顶绑着一束干草,干草在火把上被点燃后冒出一股浓烟。那股烟在夜风中飘向船队方向,带着一种辛辣的气味。
陈汉把望远镜放下来,对身边的纳西尔说:“他们用烟试探我们的反应。如果我们慌乱开船逃跑,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。如果我们开火反击,他们会认为我们敌对。两种反应都会让他们做出判断。我们不能动。”
他让哨兵把船尾的灯火全部点亮,但不要做任何其他动作。
灯火亮起来后,沙滩上的人群停住了。有人蹲下来,有人把火把举得更高,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意见。
最前面那个举木杆的人把木杆插在沙滩上,然后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,朝船队方向扔过来。那东西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距离第一排船队约二十步的水面上。
陈汉让领航员用小艇把那东西捞上来。那是一只用草绳编成的袋子,袋口用树皮纤维扎紧,里面装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曜石,石面上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——一道波浪线,一个圆圈,一道横线。
陈汉把黑曜石翻过来看了一遍,确认那些符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,但它们的排列方式有规律——波浪线代表水,圆圈代表太阳,横线代表陆地。
三个符号连在一起,像是某种消息的碎片。
他把黑曜石收进怀里,对纳西尔说:“现在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。他们在确认我们是什么。如果我们今晚不开战,他们明天可能会再来。如果他们明天再来,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回应——不是武器,不是铜币,是别的东西。”
他从船舱里取出一个木盒,盒子里装着一小袋种子——小麦、大麦和豌豆。他让领航员把种子分成三小堆,分别放进三只小布袋里,然后用草绳扎紧袋口。
他把三只小布袋放进一只大布袋里,在袋口系上一根细绳。然后他让领航员把大布袋放在小艇上,等天亮后送到沙滩上。
第二天清晨,陈汉让领航员把装种子的大布袋送到沙滩边缘。布袋放在沙滩上后,小艇退回到船队方向。阳光照在布袋表面,粗麻布泛着一层浅黄色的光。
树林边缘的暗影中有人影在移动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,走到布袋旁边,蹲下来查看。
他把布袋打开,取出里面的三只小布袋,分别解开袋口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把布袋重新扎好,朝树林方向挥了挥手。
又有几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,手里握着长矛和弓箭,但没有举起来。他们站在布袋旁边,看着船队方向。
陈汉站在“玫瑰号”的船头,举起右手,朝他们挥了一下。那些人没有挥手回应,但也没有后退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船队,然后陆续转身走回树林。
陈汉以为事情正在朝着缓和的方向发展。但当天夜里,第二次突袭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试探。火把从树林边缘同时亮起来,数量比昨夜多了数倍。火光从树林深处向海滩方向快速移动,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短促而尖锐,像是一种信号。紧接着,标枪从暗处飞出,落在第一列船队的船舷外侧。
一支标枪钉在“玫瑰号”的船舷上,箭杆还在颤动。第二支标枪从另一侧飞来,擦过船尾的栏杆,落在甲板上。
第三支标枪射中了桅杆下方的信鸽笼,笼门被射穿,里面的信鸽受到惊吓,从笼中飞出来,在船队上空盘旋。
有人在暗处继续投掷标枪,节奏稳定,像是分成几组轮换投掷。船上的哨兵开始还击,用弓箭朝暗处射去。
陈汉走上甲板,让哨兵停止射击,同时让所有船只熄灭灯火,只留船尾一盏小灯。
他站在船尾,用望远镜观察沙滩上的情况。火把正在向两侧展开,形成一道弧线,弧线的两端指向船队的侧翼。
有人在弧线后方移动,手里握着长矛和木盾,准备从侧翼包抄。陈汉判断对方至少有三百人,正在试图从两侧同时向船队施压。
他让领航员点亮全部灯火,把船头方向的灯火对准沙滩正中央。他站在灯火最亮的位置,让那个从佛得角带来的土着人用自己的语言喊了几句话,包括“我们没有恶意”“我们是来与你们交换货物的”等——其实他也不知道,这些土着人之间的语言是否相通,也没见对方有任何回应。
然后他让水手把铜币和铁片从船舷上撒向沙滩,铜币和铁片落在沙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火把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。有人蹲下去捡铜币,有人继续向前推进,有人在原地站住。
陈汉又让人把几袋种子从船舷上抛下去,布袋落在沙滩上,袋口散开,种子散落在沙面上。有人蹲下来查看种子,用手指捻了一下麦粒,然后站起来,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火把的弧线开始向后收缩。有人从弧线后方走出来,朝船队方向喊了一声,声音短促,内容听不清。
陈汉问佛得角人是否听懂,这个土着人茫然地摇了摇头。陈汉无奈地叹口气,发现语言不通,也许是这次大航海殖民过程中的一大难题。
这时,只见对面的火把在沙滩上停留了一段时间,然后缓慢向树林方向退去。标枪不再飞来。船队上的哨兵保持警戒,直到火把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艾力冈站在陈汉边上,问道:“追吗?”
陈汉摇摇头:“不用,他们今晚的突袭,是认为我们是侵略者。他们看到一百艘船停在他们的海湾里,看到五千多人站在甲板上,看到那些船正在卸货、建屋、挖井。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,不知道这些人要待多久,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抢走他们的土地和食物。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试探——先扔一块黑曜石,看看回应;再发动一次突袭,看看反应。如果船队反击了,他们会认为是敌人。如果船队退走了,他们会认为是懦夫。但如果船队保持克制,同时用种子和铜币回应,他们会开始重新评估。”
他转过身,向纳西尔发布指令:“明天天亮后,派人去树林边缘挖一条浅沟,在沟边立一块木牌,上面画一个太阳和一条横线,旁边放一袋种子和一串铜币。不靠近树林,不进入暗处。让他们看到我们愿意交换,但不会主动侵入他们的领地。”
陈汉很清楚,殖民的过程肯定需要征服。但他担心如果在这里和当地人打起来,船队会陷入持续的骚扰战,不利于殖民点的建立。当然,久经沙场的他也不怕打仗,毕竟从来没听说过不流血的征服。他对艾力冈和乌尔坎有信心,如果打仗,训练有素的罗马军人一定可以获得胜利。
他转过身,看着甲板上那些还在计算的人。
有人在用炭笔在船舷上画着红木的斤两,有人在船舱里整理空箱子,有人在蹲着把帆布卷起来准备搭棚屋。
他们的动作比昨天更快,他们的声音比昨天更响。他们在计算,在计划,在准备。
他们在准备把自己从水手变成商人,从商人变成地主。他们还没有踏上那片陆地,但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那片陆地的主人。
陈汉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觉得这些人是对的。他们来对了地方。但他们还不知道,这片陆地上已经有人了。那些人正在树林里看着他们,在沙滩上试探他们,在暗处投掷标枪。
那些人不认识红木的价值,不知道兽皮能换多少银币,不了解土地的所有权可以买卖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从海上来了,带着一百艘船和五千多人,停在他们海湾里,砍他们的树,挖他们的地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侵略者还是客人。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。而那个确认的过程,会决定这片海岸线上所有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