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沿南美洲東北海岸線向南航行的第五天,海水的顏色變了。
從深藍色變成淺綠色,又從淺綠色變成一種帶著泥沙的渾濁黃綠色。
陳漢站在“玫瑰號”的船頭,用望遠鏡掃視前方的海岸線。遠處的陸地輪廓從灰藍色的霧中浮現出來,海岸邊緣有一道淺灰色的沙灘帶,沙灘後面是連綿的丘陵,丘陵上覆蓋著深綠色的植被,植被從海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,看不到人類活動的痕跡。
但海水的顏色變化告訴他,這里有淡水。
他讓領航員把鉛垂線放下去,繩結在約十二臂深的位置觸到了海底,繩結上沾著細沙和淡水螺殼碎片。
他蹲下來,用手掌撈起一把海水,嘗了一下——咸味比外海淡了不少,說明有一條淡水河流從這里入海,流量不小。
他在海圖上標注了當前位置,在旁邊寫了幾個字︰“海岸線向南延伸。發現淡水河流入海口。”
船隊繼續向南航行。午後,了望手在桅桿頂部看到了一道寬闊的缺口——海岸線在那里斷開,內凹成一個天然海灣。
海灣入口約半里寬,兩側有礁石環抱,礁石表面覆蓋著被海水沖刷後變白的苔蘚和藤壺。
海灣內部水域平靜,水深足夠停靠大型船隊,沿岸有三處可以登陸的淺灘。
海灣背後是一條淡水河流的入海口,河流從內陸方向蜿蜒而來,在入海口處形成了一片平緩的沙質台地。
台地面積約可容納數百人扎營,後方是茂密的森林,森林邊緣有幾處被焚燒過的痕跡——燒焦的樹樁從地面冒出來,邊緣的黑炭已經被雨水沖刷得發白。
樹樁周圍的灌木叢被清理過,露出下面的褐色土壤,土壤表面散落著木薯的根睫和幾片被踩碎的棕櫚葉。
陳漢站在“玫瑰號”的船頭,看著那片沙質台地。他在心里確認了一件事——這里有人來過。不是最近幾天來的,是幾個月前來的。
樹樁表面的炭層已經被雨水沖刷過,邊緣沒有新的焦痕。木薯的根睫是干的,沒有被近期采摘過的痕跡。
棕櫚葉是黃的,像是從棚屋上被風吹落之後就一直躺在地上。
他轉過身,對站在旁邊的納西爾說︰“神在夢里告訴過我,這里的土著人名叫圖皮-瓜拉尼人,這個是他們的季節性營地。他們在這里燒荒、種木薯,等收成之後就會遷走。現在是他們不在的時候。”
納西爾說︰“那我們趁他們不在的時候扎營?”
陳漢說︰“對。趁他們不在。等他們回來的時候,我們已經在這里了。”
船隊在當天下午進入海灣。第一列船隊在沙質台地外側的深水區拋錨,第二列和第三列在港灣內分散停靠。
陳漢讓第一支登陸隊上岸,帶著工具和武器,在台地北側搭建臨時營帳。
他親自上岸查看地形,在台地上走了一圈,確認了幾個關鍵位置——飲水井的位置選在河流入海口北側約五十步處,那里河水清澈,流速平緩,河床底部是卵石層,不容易被泥沙堵塞。
信鴿籠的位置選在台地南側的一處高地上,那里視野開闊,信鴿放飛後可以直接飛向海面方向,不會被森林遮蔽。
哨所的位置選在台地與森林之間的過渡帶,每處哨所配兩名哨兵,輪班值守。
當天夜里,殖民點建起了第一批木屋。
水手們用從船上拆下來的備用木板搭建牆壁,用帆布做屋頂,用碎石壓住帆布邊緣。
有人在河邊挖掘飲水井,有人在樹林邊緣設置哨所,有人在台地中央立起一根木樁,樁頂綁著玫瑰遠洋的旗,旗面在夜風中持續展開。
陳漢站在旗樁旁邊,用手掌按了一下樁底的泥土,確認它已經被壓實,然後站起來,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停泊的船影。
船身上的燈火在夜色中緩慢晃動,桅桿頂端的玫瑰旗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暗色的輪廓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這片台地是扎營的最佳位置,但那些土著人如果回來了,發現自己的營地上多了木屋、水井、哨所和一面旗幟,他們會怎麼想?
他轉過身,對艾力岡和烏爾坎說︰“我有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,你們要布置更多崗哨,保證營地的安全。”
兩人接下命令,轉身去安排。
第二天清晨,哨兵報告說樹林邊緣有人影移動。
陳漢站在殖民點中央的旗樁旁邊,用望遠鏡觀察。樹林邊緣的暗影中有幾道移動的輪廓,數量約十人,沒有靠近,也沒有後退。
當天下午,殖民點繼續施工。但施工的節奏被一次意外的發現打斷了。一個水手在台地南側挖掘排水溝時,挖出了一只陶罐。陶罐埋在地下約兩臂深的位置,罐口用樹皮縴維封住,罐內裝著一種深褐色的糊狀物——聞起來有發酵的氣味,像是某種食物或藥物。
陳漢蹲在陶罐旁邊,用手指蘸了一點糊狀物放在舌尖上嘗了嘗,確認它是一種發酵過的植物根睫,可能是當地人的儲備食物。
他把陶罐重新封好,放回原處,對水手說︰“不要動它。這是他們的東西。把土填回去,在上面做一個標記。”
當天夜里,殖民點外圍的樹林邊緣出現了更多的火光。不是之前那種零散的火堆,而是一排整齊的火把,數量約二十支,插在樹林邊緣的地面上,排成一道弧線。
火把後面有人影在移動,數量比白天更多,但沒有靠近。
陳漢站在殖民點邊緣的沙地上,用望遠鏡觀察那排火把。火把的排列方式很規整——每支火把之間約兩步間距,弧線的兩端指向殖民點的兩側。
弧線中間有人站著,手里握著長矛和木盾,腰間系著草繩。最前面的一個人身材較高,頭上戴著一頂用羽毛編成的頭飾,顏色鮮艷,在火光中格外醒目。
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朝殖民點方向喊了一聲。聲音短促,內容听不清。陳漢讓一個從佛得角帶來的土著人,用他的語言回應了一句,內容是︰“我們來交換。”也不知道語言是否相通。
對面沉默了片刻,然後那個人又喊了一聲,這次聲音更長,語調有起伏,像是在說話,而不是喊叫。
土著人听完之後對陳漢說︰“他說了很多,我只听懂了一部分。他說‘你們從海上來,帶著很多船。你們殺了我們的魚,砍了我們的樹,挖了我們的地。你們說交換,但你們沒有問過我們。’”
陳漢站在殖民點邊緣,看著那排火把和火把後面的人影。他知道這個人說的話是對的。羅馬人從海上來了,帶著一百艘船,在別人的海灣里拋錨,在別人的台地上搭木屋,在別人的河邊挖水井。
他們說是來交換的,但他們沒有問過當地人願不願意交換,也沒經過當地人同意就在他們的土地上建立了據點。
他讓想了想,讓佛得角人回應了一句︰“我們沒有惡意,我們會給這個地方帶來更多財富。”
對面也許是沒有听懂佛得角人的話,一直處于沉默之中。火把的火焰在夜風中持續燃燒,把火把後面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個人最終又喊了一句話,然後轉身朝樹林深處走去。火把陣列開始向兩側移動,慢慢消失在樹林的暗影中。
“他喊了什麼?”陳漢望向佛得角人。
佛得角人猶豫片刻,說道︰“我也沒有完全听懂,但意思應該是讓我們滾出這個地方!”
陳漢站在殖民點邊緣,看著樹林邊緣那些正在熄滅的火把。他知道對面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部落成員。他知道如何組織人手,知道如何列陣,知道如何在談判中提出條件。他可能是某個部落的酋長,或者某個部落聯盟的領頭人。這會是個危險的對手。
他看向艾力岡和烏爾坎,“殖民一個地方,戰爭不可避免。從現在開始,把你們的劍準備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