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发生在殖民点开工后的第九天。
那天傍晚，陈汉在旗桩旁边站了很久。他一直在看树林边缘那条模糊的边界线。太阳落下之后，森林的边缘从深绿色变成暗灰色，然后变成黑色。
树冠之间的空隙被夜色填满，白天能看到的那些被踩平的灌木丛和断枝，现在全部消失在暗影里。
他转身走回木屋，把艾力冈和乌尔坎叫到跟前。
“今晚不会太平。树林边缘的人影比前几天多了三倍。他们在集结。我判断他们会在后半夜发动一次有组织的突袭，目标是烧毁仓库和码头，把我们赶出海湾。”
艾力冈说：“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第一列和第三列的船队上各有一支三十人的突击队，全部配钢剑和大盾。第二列的船队上还有一支二十人的弓箭手小队，每人带三十支箭。我在入夜前已经把突击队部署到木屋后面的暗处，弓箭手分散在台地南侧的沙丘后面。”
乌尔坎说：“我在殖民点西侧预留了一条退路，沿着河流入海口北岸向树林方向延伸约半里。那条路两侧有沙丘遮蔽，如果战况不利，可以从那里撤到船上。但我觉得用不上。”
陈汉说：“用不上最好。今晚的策略是：先放他们进来，等他们冲到台地中央时，从两侧同时压上去，把他们截成两段。艾力冈带突击队从左翼切，乌尔坎带突击队从右翼切。弓箭手在高处封住树林出口。他们冲得越深，退得越难。”
艾力冈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钢剑从腰间抽出，在手里掂了掂。而乌尔坎则拔出双剑，握在手上。随即两人各自转身走进暗处，脚步声在沙地上响了几声，被夜风盖住了。
半夜刚过，哨兵听到了第一声哨响。
那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，短促而尖锐，像是一种鸟叫，但节奏太规律，不像鸟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。陈汉从铺位上坐起来时，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跑动。
他抓起短剑冲出船舱，站在“玫瑰号”的船尾，朝岸上方向看去。
沙滩上的火光还在，但树林边缘的暗影中开始出现移动的轮廓。一排，两排，三排，人数比他预想的更多——大约三四百人，分成三路，从树林边缘同时涌出来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他们身上，只能看到他们手里的木矛尖端和石斧的刃口在火光中偶尔闪一下。
他们赤脚踩在沙地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走在最前面的人腰间系着草绳，头上戴着用羽毛编成的头饰，就是之前站在火把阵列中间的那个人。
第一波冲击直扑台地北侧的储粮仓库。冲在最前面的人用石斧劈开仓库的木门，木门上的铁钉被劈得歪斜。
第二个人冲进去，用木矛挑翻了几袋干鱼，把火把扔在干鱼堆上。干鱼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变黑、冒出浓烟。
但仓库里面没有人。
艾力冈的突击队藏在仓库后方的沙丘暗处。第一排冲进仓库的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还没来得及点燃第三堆火，艾力冈就从仓库侧面的暗影中冲了出来。
三百人排成两列横队，盾牌并拢，钢剑从盾牌间隙中伸出。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，但方向明确——直插仓库入口。
冲进仓库的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被堵在里面，前面是火堆，后面是盾墙。
有人试图从侧面窗户翻出去，被守在窗外的第二组士兵用短剑逼了回来。仓库里的二十多人在一炷香之内全部放下了武器。
第二波冲击发生在码头方向。约六十名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从侧翼绕到码头北侧，用石斧砍断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。
两艘小艇被推离岸边，在浅水中漂了一段距离后撞上礁石。有人用木矛刺穿了停靠在码头外侧的一艘运输船的船板。
但乌尔坎的突击队已经提前部署在码头内侧的沙袋防线后面。乌尔坎没有等他们冲到码头边缘。他让弓箭手从沙袋后面放了一排箭，箭矢落在图皮-瓜拉尼土着人的前进路线上，钉在他们脚前半步的沙地里。
第二排箭射中了两个人的小腿，第三排箭封住了他们的退路方向。
乌尔坎从沙袋后面站起来，带着三百人从左侧压上，双剑挥舞杀了上去。
图皮-瓜拉尼土着人的队形在箭矢和乌尔坎队伍的冲击压力下迅速散开。有人跳进浅水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，被乌尔坎预留在侧翼的五十人小组截住。
有人在码头边缘滑倒，被随后赶到的士兵用盾牌按在地上。
第三波冲击从南侧包抄。约八十名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从河流入海口南侧的浅滩处涉水过河，试图截断殖民点通往内陆的退路。
这是三路中人数最多的一路，也是最深入的一路。他们绕过台地南侧的哨所，在沙地上快速移动，目标明确——从后方封住殖民点与内陆之间的通道。
走在最前面的人用长木棍探路，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排密集的脚印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南侧浅滩的入口处已经被陈汉提前布置了第二道防线。
艾力冈在打完仓库的伏击后，带着他的三百人绕过台地东侧，赶到了南侧防线。
与此同时，纳西尔从“玫瑰号”及周边帆船上又调了三百人，带着大盾和短剑在南侧沙丘后面列阵。
当图皮-瓜拉尼土着人涉水过河冲到沙丘前方约二十步时，两侧同时亮起了火把。
艾力冈从左侧沙丘后面走出来，纳西尔从右侧沙丘后面走出来，两排盾墙在火把的映照下形成了一道横贯沙地的铁灰色屏障。
冲在最前面的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停住了。他们前后左右都是盾牌和短剑，河流在他们身后，沙丘在他们两侧，唯一的退路是身后的浅滩。
有人在犹豫，有人在后退，有人转身朝河边跑。
艾力冈没有追击，只是让盾墙保持推进，把对方一步一步逼回河里。有人在涉水时滑倒，有人在河中扔掉了木矛，有人爬上对岸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树林。
戴羽毛头饰的那个人站在河流对岸的树林边缘。他手里还握着长矛，但没有冲过河。
他站在原地看着南侧防线上那两排盾墙在火光中缓慢推进，看着他的队伍被逼回河里，看着最后一个人从水里爬上岸跑进树林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举起右手，喊了一声。声音不长，音调平直，像是一个命令，又像是一个确认。
河对岸残余的图皮-瓜拉尼土着战士开始向树林深处撤退。
他最后一个转身，消失在暗处。
天亮后，陈汉清点损失。储粮仓库的屋顶被烧穿了几个洞，但内部的粮食大部分被提前转移到了船上，损失极小。两艘小艇被推走，其中一艘被撞裂，另一艘漂向远海。一艘运输船的船板被刺穿，正在抢修。死者两人——一个在码头被石斧击中头部，一个在南侧涉水时被木矛刺中腹部。伤者五人，大部分是轻伤。
陈汉站在台地中央的旗桩旁边，对纳西尔说：“把受伤的俘虏带到河边清洗伤口，包扎之后放他们走。告诉他们——我们不想杀人。但如果他们再来，下一次我们不会只包扎伤口。”
当天下午，陈汉在殖民点中央的空地上召集了所有军官。他在沙地上画了一幅殖民点的简图，还用炭笔在沙图上画了一条从殖民点通往树林边缘的线：“他们不会停。下一次他们会来更多人。也许五百，也许一千。他们会从更远的地方包抄，从河流上游绕过来，或者从南边的海湾登陆，从我们的侧翼发动进攻。但今晚，他们被打疼了。那个戴羽毛头饰的人站在河对岸看了很久，他没有冲过来，说明他知道今晚已经输了。明天他可能会派人来谈。”
纳西尔问：“如果他们派来的人是来试探我们的底线呢？”
陈汉说：“那就让他试。但我们不谈判，我们只交换。既然我们来到了这儿，那么这个地方就必须听我们的。”